风波平息后的第七个晚上，我在书房里做一件事，复盘。

我把订婚宴当天的每一个环节写在白板上，像拆解一次并购。灯光熄灭的时间，六点零三分。录音开始播放的时间，六点零四分。保安控制住“江念”的时间，六点零九分。三个时间点，环环相扣，衔接得严丝合缝，像一支排练过的特种部队。

问题就在这里。

录音，是我的。我录在陆哲的手机里，备份在加密云盘上。可我没有安排播放。我的计划是仪式结束后，签字环节，再借故支开他，让酒店的技术部“例行检修”时“意外”播放。我甚至没来得及跟任何人交代，灯就灭了。

灯光是谁切断的？音频是谁接进主音响的？保安又是谁提前授意，在有人冲撞音控台时第一时间动手的？

江氏旗下的酒店，音控台需要权限卡才能操作。那晚的权限卡，签领记录上写的是“宴会技术支持，临时调度”。

我盯着白板上那个问号，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。

这场反杀里，我以为自己是执棋的人。可有人在我看不见的地方，替我补上了最关键的一步。如果那一步没发生，录音没有当场播放，让陆哲把戒指戴上、把字签了，那么今天坐在牢里的，也许就是我。

被人握住后颈又放过的感觉，比刀架在脖子上更让人睡不着。

第二天上午十点，我以“宴会服务质量回访”的名义，约谈了酒店宴会部的经理。他在我对面坐得笔直，额头上一层薄汗，他认得我，也知道我现在的名字意味着什么。

“当晚的音控团队，是你们酒店自己的？”我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，语气闲适得像聊天气。

“是……不全是。”他咽了口唾沫，“主控的设备检测、灯光编程，是外聘的技术员。按规定要提前一周报备，但那位，是当天下午四点才临时打电话叫来的，报价翻倍，主管就批了。”

“谁打的电话？”

“一个中间人。我们只有他留的一个手机号，打过去已经停机了。”经理递上一张便签，字迹局促，“江总，那技术员的手艺确实好，全程零失误，我们事后还想着再签长期……”

“他人呢？”

“结完当晚的结算款就走了。转账账户，是一家我从来没听过的人力资源公司。”

我捏着那张便签，指腹摩挲着纸面。临时叫来，技术完美，干完就消失。这不是一个技术员，这是一枚被人精准投放的棋子。

回去的路上，我让助理调那家人力资源公司的工商信息。注册时间，订婚宴前十九天。注册资本，一百万，实缴为零。法人代表，一个查无此人的名字。层层扒开，最后的实际控制人绕了三道弯，指向一家投资公司。

而那家投资公司的母公司，我太熟了。

秦氏集团。

车停在江氏楼下，我坐在后座没动，看着挡风玻璃上雨刷一下一下地摆。秦漠。秦氏的秦漠。过去五年里，他在每一个我拿下的项目上和我针锋相对，抢过我的地块，撬过我的客户，媒体把我们写成这座城市商战棋盘上天生的一对死敌。他请过三次饭，我拒绝了三次。

就是这样一个人，在我最狼狈、最不知是否能活着翻盘的那一晚，悄无声息地伸了一只手过来。不署名，不邀功，算好了火候，一分不多，一分不少。

死对头不会救人，除非他图的不是“救”。

他要什么？我的感激？江氏的把柄？还是说，他从头到尾都看着，看着陆哲的每一步，看着我的每一步，像看一场他买了注的棋？

雨刷摆到第三下的时候，我从包里拿出手机，翻出那个五年没拨过几回的号码。

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。窗外雨点砸在车顶，密密的，像很多人在低声议论。

我按了下去。

听筒里响了一声，两声。第三声还没完，那头接了，没有寒暄，没有“哪位”，只有一个低沉的、仿佛等了很久的男声：

“江念。”他叫的是我的名字，不是“江总”，“我猜到你会打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