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林枫是被一种没来由的窒息感惊醒的。

闹钟还没响。他睁着眼躺了几秒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看了几百遍的裂缝，胸口像压了块东西，缓不上来气。

他只记得，昨晚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
可梦里演了什么，他一点也想不起来，只在胸口残留着一点说不清的疲惫，像跑了一整夜的路，连呼吸都发沉。

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，把这股没来由的心悸归到“昨晚没睡好”上，就没再多想。认真去琢磨一个梦，对他来说是件太费神的事。

洗漱，套衣，抓钥匙，推门。一连串动作他做过千百遍，熟练到完全不用过脑子。

日子本来就是这么过的。一年到头挤同一班公交，刷同一个工牌，在格子间里坐到天色发暗，再循着老路线回那间出租屋。你说它哪里不好吧，好像也挑不出什么，可要说好在哪，他也答不上来。

他只是觉得累，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说不清到底在累什么的疲惫。他偶尔也想，要不干脆换点什么。可这个念头刚冒头，就被另一种更深的东西按了回去，懒得动。他连“想改变”这件事本身，都提不起力气去做。于是每天早晨醒来的，还是那个循规蹈矩、把一切都照旧执行的林枫。

初秋清晨的风带着点凉意，一切都和无数个普通的工作日早晨没什么两样。他低着头往站台赶，习惯性点开地图“下一班即将到站”。他下意识加快脚步，小跑着拐过街角。

马路对面，预想的公交还没来。整条路空旷安静，晨光平稳地铺在地面上。他左右看了眼，穿过马路，在站台边站定。

刚站稳，前方路口缓缓驶来一辆他天天坐的那班公交。

车稳稳停住，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开门。

林枫第一反应是车上满客了。可就算满员，后门也该打开，总会有人下车才对。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他心里没来由地“咯噔”了一下。眼前这一幕，这种满车却死静的别扭感，他好像在哪儿见过。那点似曾相识的感觉只闪了一瞬，快得根本抓不住。

他皱了皱眉，随即又把这感觉压了下去。太累了，他想，连个破公交都够让人胡思乱想的。

就在这时，身后传来几道赶时间路人的催促，此起彼伏。

静置的公交车终于动了动，车身轻轻震动，依旧没开门，反而缓缓向前滑行了几米才停稳。随着一声轻微的机械开合，前门终于开了。

林枫离门最近，抬步踏了上去。

可就在上车的那一瞬，清晨攒下的那点麻木一下子散尽，一缕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。

偌大的车厢里，空无一人。

没有乘客，没有交谈，连惯有的空调风声都微弱得几乎消失，整片空间死寂沉沉。

他把心底突兀泛起的怪异感压下去，只当是少见的空车班次，习惯性坐到前排靠窗。紧接着，身后响起细碎的脚步与衣物摩擦声，一道道看不清面目的人影从他身侧默然走过，陆续走向后排。

满是登车的动静，却听不见任何人的呼吸与低语，死寂得诡异。

车门合拢，公交车平稳启动，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。

安静的驾驶室里忽然飘来司机的呢喃，低沉细碎，压得极低，沙哑又模糊，断断续续钻进林枫耳朵。他凝神细听，只捕捉到几句阴冷的字眼：“都是你们自己要上来的……”

夹杂在其中的，还有几句含混不清、透着颓靡绝望的厌世低语。

他生性惜命，也懒得去管别人的事，但师傅状态不对劲，一旦失控，整车人都得被拖下水，而他不能陪着一起栽进去。因为他还得回去，回到那个虽然提不起劲、却已经习惯了的地方。

他开口：“师傅，你是不是遇到难处了？有事别憋着，好好开车，千万别冲..….”

话音没落，变故就来了。

平稳行驶的车毫无征兆地猛然刹停，车身剧烈一顿。

不等他回过神，车子猛地打舵，无视一切通行规则，直接侧方倒车，一头扎进路边一条狭窄幽暗、平日里几乎无人留意的偏僻小道。

路况崎岖颠簸，车身疯狂摇晃，窗外明亮的天光被浓密阴影彻底吞没。熟悉的街景尽数褪去，只剩斑驳脱落的墙皮、蒙灰的断壁残垣，一栋通体荒废的老楼赫然横在前方。

最诡异的是，公交车丝毫没有减速，径直倒车，从废弃大楼一楼的镂空空洞里，直直穿了进去。

短短数十秒的颠簸昏暗，快得让人窒息，恐惧一把攥住四肢，根本来不及反应。

车身这么颠着的时候，昨夜那点残梦的边角莫名浮了上来，这一次比先前还要强烈，强烈到他几乎以为，这段看不到尽头的颠簸，自己早亲身经历过一回。

过了一会儿，剧烈的摇晃停了，车身稳稳落定。昏暗压抑的视野一下子亮堂起来。

林枫心头猛地一沉，浑身汗毛竖起。

公交车已经倒出一条幽暗小道，重新驶回了宽阔的大马路上。眼前的路口、街景、晨光与车流，和驶入小道前分毫不差。

方才穿楼而过的诡异经历，仿佛一场虚妄的幻觉。

驾驶位上的司机面色僵硬麻木，仿若什么都没发生，抬手操控方向盘，准备照常向前行驶。

恐慌一下子攥紧了林枫的心脏。这不是错觉。颠簸的触感，幽暗的视野，那栋死寂的废楼，还有司机阴冷的低语，样样都真实得刻骨铭心。这辆车和这个司机，从头到尾都不对劲。

他一秒都不敢再待，厉声大喊：“师傅！停车！快停车！”

几乎同时，车厢后方也接连响起几道颤抖的叫停声。原来不止是他，车上的人，都亲眼看见了方才那一幕。

司机始终沉默，周身萦绕着令人窒息的死寂。但向前滑行的车身，缓缓停了下来。

林枫头皮发麻，不敢在这辆邪门的车上多留一瞬，更不敢回头去看后排那些无声无息的诡异人影，立刻起身，踉跄着冲下了车。

双脚重新踩在熟悉的街道上，眼前是再正常不过的城市清晨，可刺骨的寒意与未知的恐惧依旧盘踞心底，挥之不去。

他抬头望向路边那条隐秘的幽暗小道，望向那栋刚刚横穿而过的废弃大楼。

没有多余犹豫，他咬紧牙关，朝那片死寂荒芜的废楼快步冲了过去。

一踏进大楼通道，潮湿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，灰尘在透过破洞的微光里四处浮动。恐慌死死揪着他的胸口，脑子却飞速运转，不停推演着刚刚发生的一切。

是镜像世界吗？他很快否定。镜像讲究对称，可刚才的街道并不是左右翻转，而是完完全全一模一样。

也许平行世界更说得通。

必须抓紧时间，趁下一次变故来之前，找到回原来那个世界的路。哪怕那个世界无聊透顶，起码它已经习惯了。

他一边狂奔一边思索，身后几道人影快步超过他，争先恐后朝通道另一端的出口狂奔。

几人接连冲出出口的刹那，整片世界猛地暗了一瞬，像有人短暂掐灭了光源。黑暗一闪而逝，周遭重归光亮，却安静得可怕，连风声都消失不见。

林枫急忙在出口前刹住脚步，心脏狂跳。他压低身子，慢慢探头往外看。

刚刚冲出去的那几个人，凭空消失了。

原地空空荡荡，没有脚印，也没有呼喊，像是从来就不曾存在过。

巨大的寒意浇遍全身。他僵在出口前，怎么都迈不出那一步。

不是怕死。他甚至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怕什么。

那几个人冲出去之后是死是活，他不知道。这道出口外面到底还是不是他认得的那个世界，他也不知道。这地方到底按什么规矩在转，为什么偏偏是他，为什么偏偏是今天，他更是一点头绪都没有。

压垮他的就是这种铺天盖地的不知道。方才穿楼而过那几十秒，他确实怕得四肢发冷，可那时候他至少清楚自己在怕什么——怕疼，怕死，怕回不去。而站在这道出口前，他连该怕什么、该往哪儿躲、躲了有没有用，全都判断不了。

黑暗里仿佛有一双手，把他所有熟悉的、可以依靠的常识，一样一样地抽走了。

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越缩越小，越来越清晰，他好像已经从那个虽然无聊、却至少看得懂的世界，一脚踩进了一个他完全读不懂的地方。

而他甚至不知道，这地方到底有没有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