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手电筒的冷白光刺破浓稠的黑暗，林枫攥紧手机，光束压低，避免光线过度散射，脚步放得极慢，向着四楼一步步摸上去。

这处楼梯间还没有完工，既没有安装金属扶手，也没有砌起防护隔断墙。一侧是光秃秃的混凝土墙面，另一侧就是悬空的楼梯外侧，往下便是漆黑的楼内空洞。他不敢靠向悬空那一边，整个身子紧紧贴住墙体，脚掌踩实每一级台阶的内侧，才敢挪动下一步。

台阶上散落不少工地常见的破旧编织袋，碎成一片片，部分紧紧的粘在楼梯板上，还有风干结块的水泥泥点残留物，踩上去偶尔会打滑，每抬一次脚都要格外留神。楼体没有通电，周遭只有手机手电这一束光源，楼梯转角的阴影重重叠叠，仿佛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暗处钻出来。

楼层没有刷数字标识，墙面上光秃秃一片，没有任何楼层号牌。黑暗很容易搅乱人的感知，恐惧之下很容易数错层数。林枫每登上一层，就在心里默数一遍，一层，两层，三层……反复在脑海里确认数字，强迫自己保持清醒，不让恐慌搅乱判断。

脚下台阶终于走完，他跨上四楼的平台，伸手推开虚掩、半挂在铰链上的过道门。

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，无数念头在心底翻涌。这里会不会就是离开这片诡异副本的出路？亦或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？经历了公交异变、空城、漫长的等待之后，尖锐的恐惧已经消磨大半，只剩下一层沉沉的麻木，期待与不安拧成一团，沉甸甸压在胸口。

手电光束扫过毛坯过道，满地薄灰。过道的尽头，一道柔和的暖光顺着房门的缝隙流淌出来，正是方才他在楼下远远望见的那团光亮。

光亮就在眼前。

林枫深吸一口气，给自己鼓着劲，开口朝那个方向喊话。

“里面有人吗？我没有恶意。”

没有人应答。

他往前挪几步，再一次出声，音量稍稍抬高一点：“有人在里面吗？”

依旧只有空荡荡的回声在过道来回打转。

他就这么问一句，便往前靠近几步，一遍一遍，始终得不到半点回应。等到距离房门只剩两三米远，他反而不敢再大声呼喊，怕惊动什么潜藏在门后的存在。呼吸放轻，脚步压到最低，一点点向门缝靠拢。

门缝窄得可怜，仅仅一道细缝，只能看见内部泄出来的光，完全看不清房间里面的情形。他抬眼扫过去，发现这扇门右侧靠上的位置，开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形小窗口。

想要透过窗口向内张望，高度却还差一截。他转头回望过道入口，摸索一阵，找到一只红色铁盒，外壳锈迹斑斑，看样子是本该安装的消防箱的箱体，被拆落下来丢在一旁，分量沉实，刚好可以拿来垫脚。

他把铁盒搬到小窗口的正下方，稳稳摆放在积灰的地面。林枫身高一米八几，站上铁盒之后，脚尖微微踮起，视线终于能够对上那扇小小的窗口。

窗口正对的不是卧室，是配套的厕所淋浴间。出乎他意料，这片整栋都属于毛坯烂尾的大楼里，这一小块空间居然做过简易装修。墙面贴了廉价的浅色瓷砖，装了简易淋浴喷头，墙角摆着一个塑料洗手盆，和整栋楼荒芜粗粝的氛围格格不入。

他伏在窗口，又试探着出声询问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有没有人？听得见吗？”

屋内安安静静，没有脚步声，没有动静。

就在他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，视线扫过窗口内侧的水泥窗台，上面静静躺着一把金属钥匙。

他伸手，指尖穿过小窗口缝隙，把钥匙勾了过来。冰凉的金属落在掌心，齿纹样式，是市面上很常见的公寓房门钥匙。以他多年租房的经验来看，这把钥匙，十有八九就是这间屋子的房门钥匙。

林枫站在原地，指尖摩挲着钥匙凹凸的齿纹，心脏跳得略快。他走到房门前，没有直接把门一把推开。先握住门锁，做了几次深呼吸，把翻涌的忐忑压下去，才握着钥匙慢慢插进锁孔。

“咔。”锁芯轻响。

他没有猛力推门，而是一点点、缓缓地将房门向内侧拨开。

暖黄色的灯光扑面而来。

房间内部，是一套再普通不过的简装公寓。一张大床，床头靠在墙边，立着一个普通板式衣柜，靠窗摆了一张木桌，搭配一把简单的塑料椅子。家具不算新，都是平价的出租屋配置。

屋子里面空空荡荡，看不到半个人影。

这个结果某种程度上在意料之中，可疑惑反倒变得更重。

楼下天色彻底沉入黑夜，他傍晚望向大楼的时候，这扇窗户就亮着光。也就是说，从白天到入夜，这间屋子一直亮着灯，只是白日天光太亮，在楼下分辨不出。

可整栋烂尾楼早就切断了外部供电，根本没有接入市电，这里的灯光到底从何而来？

往外延伸，整片被困住的城区都是死寂的空城，家家户户漆黑一片，路灯、公共设施全部熄灭，没有一处光源存活。偏偏在这栋怪事频发的烂尾楼里，这一间小屋灯火长明。无数疑问盘旋在脑海，找不到半分解释。

林枫踏进屋内，进门之初依旧高度紧绷，身体微微弓着，手电光束快速扫过各个角落，每靠近一件家具都要停顿片刻，仔细检查床底、柜子后方，生怕暗处藏着什么东西。

他先走向内侧的厕所淋浴间。

推拉的塑料门半掩着，他伸手缓缓拉开。厕所里面陈设简单，洗手盆的横杆上搭着一条已经发黄发硬的旧毛巾，台面上摆着小半包还没用完的卷筒纸巾，纸口被撕得参差不齐，看得出来曾经有人从上面扯过纸。他心里一动，莫名联想到，假如有人要写点什么，手边能拿到的，恐怕就只有这种厕纸。

厕所里没有藏人，淋浴间地面干燥，没有水渍。确认安全之后，他退回到卧室。

最初那股小心翼翼的戒备，在一次次搜寻落空之后慢慢消散。

他掀开床垫，底下只有积灰的床板，空无一物。打开衣柜，里面空荡荡，只挂着两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，柜底落着一层薄灰，没有躲藏的痕迹。床底也只堆着几个空塑料瓶。

所有能藏人的地方全部翻完，依旧连半个人影都没有。

希望一点点被磨干净，一种无力的绝望漫上来。他不再紧绷着神经，也懒得再弯腰探查什么，浑身脱力一般，重重跌坐在桌边那把塑料椅子上。

暖光落在他脸上，周遭安静得可怕，只有自己的呼吸在房间里轻轻回响。出路依旧毫无头绪，外面是空城，楼下是诡异的烂尾楼，闪光迟迟等不到，好不容易找到的亮光，到头来只是一间空屋子。

他垂着头坐了好一会儿，胳膊随意搭在桌面上，指尖无意识地往下探，碰到桌子下方的抽屉拉手。

没有抱着多大期待，只是顺手，他把抽屉向外拉开。

抽屉内部没有杂物，一张皱巴巴的厕纸被仔细平铺在抽屉底板上。纸张柔软，应当是从厕所那包里面扯下来的。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，书写者手边找不到像样的本子或者纸张，只能拿厕纸代替。

黑色签字笔留下的字迹歪歪扭扭，爬在这张薄薄粗糙的厕纸上，笔画深浅不一，有些地方墨色晕开，看得出来是仓促慌乱之下匆匆写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