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旷的街道安安静静，整条城市就像按下了暂停键。吃完早饭走出早餐铺，林枫看着马路边一排排歪歪扭扭倒在地上的共享单车。没有车流，没有行人，正好可以借着车子走远一点，看看这片空城更多的模样。

他扶起一辆单车，用袖口简单擦了擦，手机扫码，锁扣“咔嗒”弹开。车轮碾过空荡荡的柏油路面，只有轮胎滚动的声响在街道上回荡。

他骑着车一路往美食城的方向去。往日人声鼎沸的美食街区，如今店铺门扉尽数敞开，看不到半个食客与店员。明火新做的吃食是指望不上的，灶台全都断电停转，他只能在各家档口翻找那些已经做好、尚且完好的成品，随手拿些卤味、面点，边骑边零碎啃上几口。

穿过几条街巷，一家火锅店的卷闸门半抬着，他停好车弯腰钻了进去。店里一片狼藉，桌椅歪歪斜斜，可走到后厨连通的就餐区，却看见一张餐桌的灶台上，居然架着一口还在微微焖烧的红油锅。不知道是什么机制维持着热源，红油咕嘟咕嘟轻轻翻滚，浓烈的辣椒香气弥漫整个店面，空气里满满都是呛人的辣味。

林枫愣了愣，走上前。冷藏柜门虚掩，里面的肉类、丸子、蔬菜还保持着低温。距离那场导致烂尾楼出事的经济大萧条爆发，已经过去整整半年，日子过得拮据，他很久没有这样痛痛快快吃一顿火锅。

他也顾不上讲究，把各色菜品一盘盘取出来，往沸腾的红油锅底里下菜。汤汁翻滚冒泡，肉卷烫熟之后捞出来，没有蘸料就直接入口。滚烫的食物滑进胃里，久违的饱腹与暖意漫遍全身，暂时冲淡了一直压在心底的焦虑。

一顿火锅吃罢，身上沾满火锅的油烟辣味。他骑车继续闲逛，来到街边的电动游戏城。玻璃大门敞开，里面一排排游戏机亮着待机的彩灯。没有币，机器却莫名可以直接启动。射击、赛车、抓娃娃机，他一台接一台轮番玩过去，嘈杂的游戏音效在空旷大厅来回回响，偌大电玩城，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在彩灯下晃动。

尽兴过后，他动身前往这片区域规模最大的综合商场。

这算是一场属于他一个人的零元购物。

一层一层往上逛，橱窗里陈列的商品全都唾手可得。从前路过专柜，看一眼标价都会觉得肉痛的衣服、外套，如今他可以随便取下，进试衣间一件件试穿。不用看价签，不用掂量钱包，合身就直接套在身上，不喜欢就随手丢回衣架。鞋子、配饰，凡是过去舍不得触碰的东西，他全都挨个体验一遍。他没有大肆疯狂堆砌战利品，只是挑了两件版型合心意的外套，塞进袋子里带走。

就这么漫无目的地玩乐游荡，整整耗掉了一整个白天。夕阳沉落，暮色再次笼罩空城。再怎么肆意挥霍，这座城市终究只是一座没有活人的牢笼。林枫骑上共享单车，驮着战利品，慢慢往自己的出租屋折返。

屋子里依旧灯火如常。

那些从前只敢幻想、没有财力去触碰的吃喝玩乐，今天他全部体验过。美食、游戏、崭新的衣物唾手可得，可痛快消散之后，心底涌上来的不是满足，而是巨大的空洞。物质填满不了现实的缺口，回家的线索依旧渺茫。有一种恐慌牢牢攥住他，仿佛自己真正想要抓住的东西，正在一点一点，从指尖不停向外远离。

周遭的一切依旧处处透着虚假。空城可以提供所有享乐，却给不了他归途。

他从背包翻出白天在商场顺带拿回来的几罐啤酒，扯开拉环，冰凉的酒液灌进喉咙。他不想思考公交、烂尾楼、厕纸上的字迹，也不愿反复琢磨那个虚实难辨的神秘女子。什么线索，什么真相，暂且全部抛在脑后，只求一醉方休。

一罐接着一罐，酒精慢慢麻痹神经。脑子渐渐昏沉，身体的疲惫席卷上来。他没有力气洗漱，就歪倒在客厅沙发上，酒意翻涌，困意沉沉压下来，意识一点点陷落，很快坠入睡眠。

这一次，梦境再次降临。

不同于上次朦胧模糊的观感，这一回的梦格外真切，周遭的触感、气味、声响全部清晰无比，就好像，他并不是在做梦，而是真正踏入了另一段现实。

黑暗里没有轮廓，只有一道平铺开来的电音，平直冰冷，不带一丝情绪，直接砸进意识。

“模型开始修复……”

林枫站在原地，视线慢慢对焦。

是那个神秘女子。依旧一身白色工作服，布料干净，没有褶皱。但和之前梦里的模样不一样，她没有转头看他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动作带着一种程序化的僵硬，像一台被设定好任务、埋头执行的机器。

她手里握着一台手持式扫描仪，机身泛着淡蓝微光，缓步走在空荡街道上。

她停在一辆共享单车跟前。女子抬起扫描仪对准车身，仪器立刻“嘀...嘀...”连续弹出红色警告光条，细碎的报错字符在空气里浮动。

她没有停顿，切换成另一台修复仪。淡白光幕笼罩单车，下一秒，车架、车轮、车身消融，凭空消失，像是被收回它本该存在的位置，白天所有轮胎碾过路面留下的痕迹，跟着一并抹去。

女子继续往前走，扫描仪持续低鸣。一路扫过街边档口、电玩城大门，仪器都会跳出红色报错。她不动声色，逐一启动修复，把被扰动的事物全部归位。

直到她走进那家火锅店。

餐桌上那锅还在翻滚的红油锅底，冷藏柜里被他取出来的菜品，散落的餐盘，全部进入扫描仪的识别范围。警报声密集响起，红光在空旷店里来回闪烁。她启动修复仪，沸腾的红汤静止、消散，被挪动过的食材飞回冷藏柜，歪掉的桌椅缓缓归回原本摆放的位置。

林枫僵在原地，一股寒意顺着后颈往上爬。

他慢慢反应过来。这些被标记出来的“错误”，全是他白天留下的痕迹。是他骑过的单车、吃过的火锅、在电玩城启动的游戏机，还有在商场试穿翻动过的衣服。他一整天在这座空城留下的所有活动，全部被判定成模型里的异常数据，正在被逐一清理、重置。

女子还在继续向前扫描，白色工作服在空旷店铺里缓缓移动，机械地执行修复任务，完全无视站在一旁的他。

林枫脑子里轰然一响。

这里的一切，似乎都在被修复，就像某种重启。

巨大的惊悚瞬间攥紧他的心脏，他猛地惊醒。

客厅里还残留淡淡的啤酒味道，窗外依旧死寂无声。方才梦里的电子提示音，仿佛还在耳边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