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被推开了。
或者说,是被门缝里漏出去的东西,引进去的。
我背对着门。什么都没察觉。
直到背后的灯光,在地毯上拉出一道亮痕。
地毯上一团纸巾。裤子堆在脚边。音响还在唱。
不用回头。
屋里多了一个人。空气里多了走廊的凉气。
我回过头。
宋也站在门口。包挎在胳膊上。手里捏着文件袋。
她的眼睛,从我脸上,滑到我手里。
那件洗到发白的睡衣。
我的第一反应荒唐极了。我想把睡衣藏起来。
藏起睡衣,好像就能藏起刚才的一切。
时间停了三秒。三秒里,我把死法想了一遍。
她的表情很奇怪。
厌恶没有。鄙夷没有。
她愣着。又像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她鼻尖还冻得发红。这个样子的她,结婚一年,我头一回看清。
看清了什么?看清了她在发抖。
比我抖得还厉害。
我在心里算。离婚协议今晚就能签,房子归她,存款归她,我搬回单位宿舍。
她要骂就骂,要笑话就笑话。我受得住。
我受得住吗。
想到搬家,我居然先想到书房那幅没修完的画。
人要完了。画还在。这算什么事。
她没骂我。
她就那么站着。文件袋被她捏出了褶子。
刚才我叫的是谁的名字。她听到没有。
我不敢问。
我先哭了。
眼泪掉得毫无道理。羞耻退到半步之外。
眼泪这个东西,不跟人商量。说来就来。在最丢人的时候,来得最快。
我像做错事被抓现行的小孩。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。
遮住。藏起来。
薄被拽过来。整个人蒙进去。蹲下。缩成一团。
动作快得像练过一百遍。
藏起来。藏起来。藏起来。
可我知道。藏不住了。今晚这关,躲不过去。
「宋也。」声音闷在被子里,抖得不成调,「你先出去。求你。」
声音一出来我就后悔了。太难听了。跟砂纸磨过一样。
她肯定听出来了。
她没动。
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。然后是脚步声。她没有走。她往里走了两步。
「求你了。」
被子里闷得喘不上气。我的声音又哑又碎。
跟人前那个沈先生,判若两人。
这个词,今晚之前,我以为是形容别人用的。
太丢脸了。
裸奔丢的是身体。这个丢的,是里子。
攒了七年的一点体面。一分钟。输得干干净净。
从许静搬走那天算起。我一天一天攒起来的壳。
她一眼看穿。一秒钟拆完。
我甚至来不及护住它。壳碎的时候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我满心该是怕。
可蹲在被子里那几分钟,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。
她冷不冷。走廊没开暖气。
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我自己都愣了。
都这种时候了,我惦记的居然是她冷不冷。
后来她说。门外那十秒,她想过掉头走。给我留最后的体面。
她没有。
她还说。推门那会儿,她手心全是汗。比我还怕。
被子外面,静得吓人。
音箱还唱着。唱到副歌,我把线拔了。
世界安静下来。
安静里,我听见她在吸气。一下。两下。像在压什么。
她在哭。
我整个人懵了。
该哭的是我。被看光的也是我。她哭什么。
过了很久。也许十几秒。
我听见她的声音。哑的。
「沈砚?」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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