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子蒙在头上。一团闷热的黑。
我蹲在墙角。裹成一只茧。
这姿势我熟。三十岁的人,遇事往被子里躲。
说出去,笑掉人大牙。
被子是结婚时她挑的。灰蓝色。她说耐脏。
此刻我蒙在里面,闻到的全是她洗衣液的味道。
我攥着被角,指甲掐进掌心。疼一点,人就稳一点。
她在不在。走没走。我不敢看。
被子里很闷。眼泪把睫毛粘在一起。
她在外面。不说话。
不说话,比骂我可怕一万倍。
骂我,我可以道歉。可以滚。可以明天去签离婚协议。
签就签。净身出户也签。
可沉默不一样。沉默是钝刀子。割得慢,割得深。
我甚至想好了流程。明天找律师,后天搬东西,大后天签字。
想得越细,心口越疼。
原来真到这一步,我舍不得的不是房子。
沉默,说明她在消化。消化完了,换一种眼神看我。
那种眼神,我见过。
二十三岁。我和许静同居。
她提前下班。撞见我在卧室。
那天也是这样。门没锁。我跟自己说家里没人。就这一次。
她站在门口。看了三秒。笑了。
「沈砚,你真恶心。」
语调很稳。像念一个学术结论。
一周后她搬走。留了句话:
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。看见你就想吐。
她搬走那天,我没拦。
客厅里看她拖箱子经过。鞋跟敲地板。一声一声。
跟今晚这脚步声,一模一样。
七年过去,我以为自己早忘了。原来脚步声还记得。
那年我刚评上修复师。人人都说我前途好。
没人知道,我每天回家要检查三遍门锁。
第一遍确认锁舌。第二遍确认窗帘。第三遍,确认整栋楼都睡了。
从那以后,我学会了锁门。
锁门好用。锁上,没人看得见我。那种眼神也落不到我身上。
七年。我把自己锁成一个体面人。
今晚,一秒回到原点。
原点站着的这个人,比七年前那个还狼狈。
二十三岁,我丢的是爱情。
三十岁,我可能丢的是全部。
中间隔着的七年,我以为自己修补好了。
原来只是把裂口藏到了背面。
跟那幅残画一样。正面看不出,翻过来,全是补丁。
被子外面,布料摩擦的声音。
她坐下了。
书房那张小沙发。隔着三米。隔着我这层茧。
「你打算把自己闷死?」她说,「闷死了,我可不给你守寡。」
声音有点抖。装得很横。
我没动。
「沈砚。你哭出声来行不行。憋着,我害怕。」
我把嘴咬住。
她越这样,我越想哭。她骂我一顿多好。我就知道怎么收场了。
眼泪把被子里的空气弄得又热又咸。我数数。两百。又从头。
数数没用。数到两百,心跳反而更快。
我就想不明白,她为什么不骂人。
骂人多好。骂完各走各的,谁也不欠谁。
闭眼没用。一闭眼,就是她推开门那一刻的表情。
不骂人的她,最吓人。
我宁可她掀开被子骂我一顿。骂完了,大家体面收场。
她偏不。她坐在那儿,安安静静地等。
等我认罪。等我坦白。等我自己从被子里爬出来。
她就那么等着。不催,不动。
屋里只有我们两个的呼吸声。一个稳,一个乱。
她比我了解我。
结婚一年,她观察我,比我观察她多。
这份观察,我到今晚才知道。
数到第三轮。她打了个喷嚏。
书房夜里冷。她就穿了件毛衣。
我想把被子丢出去给她。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。
我这个样子,怎么见她。
可她冷。我急得在被子里转了个身。
过了一会儿。被子一角被掀开。
灯光,漏进来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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