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卷着雪砂,砸在中军帐的牛皮上,啪、啪、啪,像有人在外头拿小石子一下一下地扔。
沈昭被铁链锁在将军椅上。
那椅子是她父亲坐过的,紫檀木的扶手,她小时候骑在上头当马跑过。现在她被捆在这上头,手腕粗的铁链勒进肉里,手上的银甲早就被血冻成了黑红色,硬得像壳。
帐帘掀起来的时候,带进一股冷风。
先进来的是顾言泽。
她的未婚夫,新科状元,三个月前穿着一身大红官服,到镇国将军府来纳征。
那一天他站在正厅里,手捧雁鸣笺,抬眼看她眼睛里有水光,说:昭妹妹,等我。
现在他穿着一件雪白的狐裘,狐裘上连一点雪都没有。
他站在帐门口,皱着眉,像是嫌这帐子里的血腥气脏了他的鼻子。
他身后跟着沈如璧。
她的庶妹,比她小一岁,从小跟在她屁股后头,姐姐长姐姐短。
今天她穿了一身大红嫁衣。
那嫁衣是沈昭的。
去年内务府送来的,苏绣的百子千孙,沈昭试都没试过叠在箱底。
沈如璧端着一个托盘。
托盘上一盏酒,酒色浑浊在灯下泛着一层油光。
她走到沈昭面前,蹲下身,把那盏酒举到沈昭唇边。
姐姐。她声音软得像棉花,喝了吧。喝了就不疼了。
沈昭咳出一口血,血溅在沈如璧的红嫁衣上,一点一点,像开了脏了的花。
她笑了。
父亲和哥哥呢?她问。嗓子像被砂纸磨过。
沈如璧眼神垂了一下,又抬起来,还是那副温柔样子:在岭上等着呢。姐姐一个人留在这,我们不放心。
岭上。
沈昭知道岭上是什么。
三个月前,雁回岭被围。
她父亲沈毅带着三万沈家军,被北狄十万骑按在这个狭长的谷地里打。她哥哥沈平,率五百轻骑冲出去搬救兵,半道上被人截了。
截他的不是北狄人,是打着大靖旗号的自己人。
布防图是顾言泽卖出去的。她知道。
她就是在北狄营里,被人押着,亲眼看着她父亲的头被一个左贤王的副将挑在枪尖上,在阵前转了三圈。
她父亲那顶头盔,她亲手擦过,盔缨是她编的。
援军晚了三个时辰。
三个时辰,是她继母柳氏改的。
柳氏拿着她父亲的兵符,把援兵的行程压了三个时辰,说是路上雪大,走不快。
粮草呢?三千斤粮草,在离雁回岭四十里的地方,运丢了。
押粮的是她那个好哥哥,柳氏带过来的儿子,沈崇文。
一家四口。
她父亲,她哥哥,她,还有这三万跟着她父亲从北境回来的老兵。
全被自己人卖了。
沈昭看着眼前这两个人。
一个是她爱过的男人,一个是她疼过的妹妹。
她忽然就不抖了。
刚才她还在抖,不是怕,是冷。
现在她不冷了。
她抬起被铁链锁着的手,接过那盏酒。
顾言泽这时候才开口。
他声音还是那样温文尔雅:沈昭,你是个聪明人。事到如今,挣扎无用。你放心,你死后,我会以英雄家眷的礼葬你。如璧,我会八抬大轿娶她。
沈如璧低下头,肩膀微微抖,像是在哭可她嘴角依旧翘着,就像是她最后的倔强。
沈昭把那盏酒举到眼前,看了看。
酒面上浮着一层灰。
她没再看顾言泽,也没再看沈如璧。
她一仰脖,整盏酒灌了下去。
辣。
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肚子里,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。
她整个人弓起来,铁链哗啦啦地响。
她死死盯着顾言泽,眼珠子都要瞪出来。
火烧穿肠的时候,她听见自己说:
顾言泽。
我沈昭若有来生。
定将你顾氏满门,沈氏豺狼,一个一个剥骨抽心。
她听见自己声音很轻,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顾言泽后退了半步。
沈如璧手里的托盘掉在地上,酒杯滚出去在冻土上转了两圈。
沈昭往前栽。
眼前黑下去的最后一刻,她看见帐顶那盏油灯,晃了一下。
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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冷。
不是那种冻进骨头的冷。
是被子太薄,外面的风又大,根本不御寒的这种冷。
沈昭猛地睁开眼。
头顶是帐子。
水红色的纱帐,绣着一对鸳鸯。
她认得这帐子。
这是她生母留下的,她从十岁起就挂在这张床上。
她僵着脖子,慢慢转脸。
窗台上摆着一盆海棠,开得正好,粉白的花一朵一朵挤在枝头。
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,在地上切出一格一格的亮。
床边趴着一个人。
青禾。
她的丫鬟,脑袋枕在床沿上,嘴微微张着,睡得正香,鬓角一缕碎发被呼吸吹得一动一动。
沈昭没动。
她先抬起自己的手。
那是一只少女的手。白,细,指节上没有茧。
她摸过自己的脸,光滑的,没有箭伤,没有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疤。
她慢慢地、慢慢地坐起来。
被子滑下去。
她低头看自己。
一身月白的中衣,干干净净,没有血。
床头小几上,摆着一个小铜炉,炉边压着一张纸。
她伸手拿过来。
是一张黄历。
上面用朱笔圈了一个日子。
大靖,景和二十三年,二月十二。
沈昭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景和二十三年。
她死的时候,是景和二十六年。
她回来了。
回到了三年前。
这一年她十五岁。
三个月前,她刚从北境回京待嫁。
她父亲还在。
她哥哥还在。
雁回岭那个死地,还远在一年之外。
青禾被她坐起来的动静弄醒了。
一抬头,看见她家小姐坐在床上,直勾勾地盯着那张黄历,脸白得吓人。
小姐!青禾一下子蹦起来,您可算醒了!您都烧了三天三夜了,夫人快急死了。
青禾。沈昭开口。
她自己都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。
这是少女的声音,清清亮亮,一点都不像长期在军中需要故意压低嗓子的样子。
小姐您说。
今年,是哪一年?
青禾愣住了。
她伸手摸沈昭的额头:小姐,您烧糊涂了?景和二十三年啊。您三月前才从北境回来,您忘了?夫人还说明天来看您呢。
柳氏要来看她。
沈昭嘴角动了一下。
前世,柳氏就是在她病好之后,端着一碗亲手炖的参汤来看她。
那碗参汤里,下了让她心口疼的药。
她喝了三个月,身子一直虚着,后来去围场,才会从那匹惊马上摔下来。
夫人这两个字,在沈昭耳朵里,像一条蛇滑过草地。
她没接青禾的话。
她掀开被子,赤脚下了床。
脚底踩到地砖,凉的。
她一步一步走到床边蹲下,从床里头摸。
床板底下有一道缝。
她从十一岁起,就把东高原地在那里。
她的手指碰到一个硬东西。
她把那东西掏出来。
半块铜虎符。
铜的,边角磨得发亮。
断口处参差不齐,是当年她父亲从中间掰断的,一半他自己带在身边,一半给她。
先帝御赐,调北境边军用。
她握着那半块虎符,站起身。
窗外有鸟叫。
院子里传来下人扫地的声音,一下,一下。
沈昭站在那片阳光里,握着那半块冰凉的铜虎符。
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没有茧的手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轻声说,像是说给那半块虎符听,又像是说给三年前那个死在中军帐里的自己听:
还有一年。
她说。
这一年,我谁都不让了,我要改变自己的命运。
窗外的海棠,被风一吹,落了一瓣正落在她脚边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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