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景帝秋围。
围场在京北三十里,这片草场是皇家御用,周围划了木栅。景帝下了旨,宗室、五品以上官员家眷,都可随驾。
沈昭是被内廷的人接来的。
她到的时候,御道两旁已经扎了彩棚。
文官席在东,武官席在西,家眷们坐在高台上,一个个的都披红挂绿的。
沈如璧穿了一身粉色骑装。
那骑装是新做的,收腰,袖口滚着白狐毛。
她骑一匹雪青马,绕场一周,向高台上的景帝福了一福,然后弯弓。
百步外立着一根木桩,桩顶插着一朵红绒花。
沈如璧松手。
箭出去,那朵红绒花被钉在木桩上,花还没掉。
高台上却一片叫好。
顾言泽坐在文官席最前排。
他今天穿一件石青色的外袍,头戴玉冠,听见叫好,他抬起眼,远远看了场中的沈如璧一眼。
那眼神很柔,柔得像水一样。
沈昭坐在自家席位上,端着一盏茶,没喝。
她认得那个眼神。
前世,她就是被这个眼神骗了五年。
她以为那是温柔,是情意,是一个少年郎对未婚妻的倾心。
直到雁回岭那个中军帐里,她才明白,那眼神底下藏的是什么,是一杆秤,是算盘,是要把你全家的命,折成他升官的资本时,那种不动声色的温柔。
这种温柔刀最是可怕,一旦沉溺,被别人吃干抹净了,人家也会说是你蠢而已。
沈昭把茶盏放下。
她没下场。
今天这种场合,她越不出风头,越没人防她。
她的目光从沈如璧身上移开,慢慢扫过整个围场。
然后她看见了。
围场最偏的西北角,停着一辆青幔小车。
那车和周围华丽的车驾比起来,寒酸得不像话。
青布幔子,黑漆车辕,连个车夫都没看见。
车帘掀着一条缝,露出半张脸。
那是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。
这个年轻男子眉眼生得极好,只是脸上没什么血色。
此刻他正用一方素帕捂着嘴,在咳。
肩峰单薄,隔着衣服都能看见锁骨的形状。
七皇子,萧珩。
沈昭的手,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。
前世死后,她做鬼的时候可以清清楚楚看到,沈家满门被污,父兄被从忠祠里除名,沈毅生前的爵位被夺,家产抄没。
满朝文武,没有一个人敢说话。
只有一个人。
只有这个病秧子七皇子,上了一道折子。
折子写得不长,就一句:沈家军雁回岭之败,疑点甚多,请陛下重查。
那道折子被留中不发。
三个月后,他被赐了毒酒。
沈昭记得很清楚。
她那时候飘在七皇子府的房梁上,看着宣旨的太监站在堂前。
萧珩跪在地上,穿着一身白,还在咳。
他听完旨意,抬起头对那太监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淡。
没有恨,没有怕,甚至没有不甘。
他说了句:臣弟领旨。然后端起那杯酒,就马上喝了。
他死的时候,才二十岁。
沈昭飘在房梁上,看着他倒下去。
她那时候已经死了,虽然很悲伤,可是却没有眼泪,可是七皇子的情,她记下了。
这世上,总还有一个人,是替沈家说过话的。
沈昭盯着那辆青幔小车,看了很久。
她不知道这一世,他还会不会走上那条路,反正上一世自己欠他的那条命,这一世,她得还。
就在这时,围场东边忽然炸了锅。
一匹马,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,这匹马通体漆黑,就像疯了一样到处乱跑,见人就撞,而且眼睛是红色的,还口吐白沫,直冲着高台上的御驾冲了过来。
那是景帝的方向,全场一下子静了。
紧接着是尖叫。
家眷们站起来,往后躲。
文官席上的官员,有几个腿都软了。
禁军被木栅隔在十步外,等他们打开栅门,那匹马已经冲到御道正中。
景帝身边的侍卫拔刀已经来不及。
沈昭动了,这可是表现自己的大好机会,她没多想,一把抄起身侧一个护卫背上的骑弓,手托弓,右手搭箭,弦拉成满月。
她在北境跟父亲练了十年箭,所以箭术一流,没有她想射却射不中的靶子。
那箭出去的时候,沈昭听见耳边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不是因为准。
是因为那张弓可是三石硬弓,京营里最能开弓的游击将军,也得咬着牙才能拉满。
可她一个十五岁的丫头,单手就把那张弓拉开了,手腕连晃都没晃。
高台上有个老武官,看的眼睛都呆了。
箭出去之后,那匹马发出一声长嘶,随后重重的摔在地上,四蹄蹬地,滑出三丈远,在御驾前三步的地方,直直的倒下了。
血,溅在御道的黄土上。
接着,全场死寂。
风从草场上吹过来,吹得彩棚上的绸子哗哗响。
景帝坐在御座上,脸色发白。
他身后的太监,马上喊到:护驾!传太医!
禁军呼啦啦围上来,景帝的目光在场上扫了一圈,落在沈昭身上。
她还保持着收弓的姿势。箭壶在她腰上,那里面还插着三支箭。
景帝盯着她,看了很久。
沈家丫头。他说。
沈昭单腿点地,跪下。
陛下无恙便好。
景帝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来。
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见这个丫头。上一次是在御书房,远远的看了一眼,这一次,她一箭救了他的命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丫头是自己小看了。
起来。景帝挥了挥手,今天这事,你想要什么,好好想想,回头朕赏你。
“多谢皇上。”随后沈昭起身,她没看任何人,转身往自家席位走。
她没注意到,西北角那辆青幔小车里,萧珩已经放下了捂嘴的素帕。
他低头,看了一眼那方帕子。
帕子上干干净净,一点血都没有。
他把帕子叠好,塞进袖中。
然后他抬起眼,透过车帘那条缝,看着沈昭走回席位的背影。
那背影很直。
月白的骑装,腰束得很紧,纤细的身影显得很伟岸,一个女子可以做到男子尚且不能做到的事情,真是不错。
萧珩那双眼睛,本来是病恹恹的,像蒙着一层灰,现在那层灰没了,他的眼睛亮得像淬了寒星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偏过头,对车外低声道:
影七。
车外阴影里,一个穿黑衣的人无声地单膝跪下。
主子。
去查。萧珩的声音很轻,还带着一点咳后的哑,好好查一查这个沈昭。
他顿了一下。
和咱们想的,不一样。
影七没多问,磕了个头,身形一闪,消失在围场边的树林里。
接着萧珩重新靠回车壁上,他又拿起那方素帕捂在嘴边。
透过车帘的缝,看着那个月白色的背影,嘴角慢慢勾了一下。
有意思。他轻声说,风从草场吹过来,把青幔吹得微微鼓动。
高台上,沈如璧手里的弓,差点掉在地上。
她死死盯着沈昭的背影。
她这个姐姐,不是病了三个月吗?不是连大门都不出吗?
那她刚才那一箭,是从哪儿来的本事?
沈如璧的手,在袖子里慢慢攥成了拳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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