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言案后第三天,宫里第二道圣旨,进了将军府。
这一次,宣旨太监来得比上一次更郑重。
明黄的绫子,托盘上的卷轴,都是双份。
沈昭带着全家,跪在正厅接旨。
圣旨先重申了赐婚。然后落了日子。
景和二十三年,秋八月十八,宜嫁娶。
婚期定了。
从今天起,到八月十八,还有五个月。
沈昭双手接旨,磕了头。
起身时,她让青禾把一个封得厚厚的红包,塞到宣旨太监手里。
那红包沉得很。
太监掂了掂,脸上笑开了花。
县主大喜。王爷和县主,可真是天作之合。
沈昭笑着送他出门。
等太监走远,正厅里安静下来。
沈毅站在厅中,没动。
他看着女儿。
他这个女儿,三个月前从北境回来的时候,还是个只知道舞枪弄棒的野丫头。回京路上受了风寒,在京郊别苑躺了三天。
他当时还担心,这丫头回了京,会被柳氏拿捏,怕是要吃亏。
三个月。
就三个月。
她扳倒了柳氏在府中的权利。
她还惊动了陛下,封了县主,她在围场上一箭救驾,以及她和七皇子定下了婚事。
还有她只是用了三招,就把皇后和柳氏联手造的流言,反手砸了回去。
沈毅这个当爹的,竟然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,长这么大的,还是这样的有勇有谋。
他喉头动了动。
昭儿。
父亲。
你……你真的想好了?沈毅声音有点哑,七皇子他,身子骨不好。京里都在传他活不过二十五。你这一辈子,要是嫁过去,怕是.....
父亲。
沈昭打断他。
她抬起眼,直视父亲。
女儿问您一句话。
沈毅愣了一下。
你说。
当年您在狼居胥山,把陛下从死人堆里背出来。沈昭声音不高,您图的是什么?
沈毅张了张嘴。
他没料到女儿会问这个。
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。
他那时候还是个年轻的偏将,带着五百轻骑,从北狄人的包围圈里撕开口子。他身中三箭,把当时还是太子的景帝绑在自己马背上,硬生生冲出来。
他图什么?
他没想过。
那时候他只想着,太子要是死了,北境就完了,上京就乱了,天下就完了。他没想过自己能不能活。
图的是……沈毅声音慢下来,家国太平罢了吧。
图的是边境上,不再有将士枉死。
他说完,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是啊。
沈昭看着父亲,一字一句。
女儿嫁七皇子,图的也不是他这个人。
她顿了一下。
女儿图的,是将来有一天,有个人坐在那把龙椅上,记得北境的将士,是怎么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,守这江山的。
他会记得雁回岭的风雪,记得狼居胥山的血。
还会记得我们沈家。
沈毅盯着女儿。
他这个女儿,眼睛里有光。
那不是待嫁少女的光。
那是他在北境军营里,见过的那些老兵,出征前眼睛里的光。
他忽然红了眼眶。
他是个武人,一辈子在死人堆里打滚,很少掉眼泪。
可这时候,他眼眶热得厉害。
他上前一步,伸手重重拍在沈昭肩上。
他的手很沉。
好。
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然后他又说:父亲信你。
沈昭的肩,被他拍得往下一沉。
她没躲。
她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
父亲。
嗯。
谢谢您。
沈毅别过脸,挥了挥手。
行了,大姑娘家的,别哭。他声音有点哑,你爹我还没死呢。
沈昭笑了一下。
她眼睛里,也有点热。
当天晚上,沈毅把自己关在书房里。
他没点灯。
他坐在案前,就着窗外的月光,铺纸,研墨。
他没什么学问,写字像他耍枪一样,一笔一画,硬邦邦的。
今天他写得很慢,也写的很认真。
他想起这个女儿刚出生那年,他正在北境打仗,没赶上。
等他回家,孩子已经会叫爹了。
他把那小小的一团抱在怀里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后来她大一点,别的小姑娘学绣花,她非要学枪。
他拗不过她,亲手削了一杆小木枪给她。
那杆木枪,她一直用到十二岁。
现在她要嫁人了。
他写了一封信。
信是写给北境的。
收信人那一栏,写的是他的老部将,现在北境带兵的赵铁山,还有几个,都是当年和他一起从狼居胥山冲出来的老兵。
信很短。
我儿昭儿,已定亲,嫁七皇子,婚期八月十八。
你们当叔伯的,记得备一份礼。
日后她若有事,你们就当她是我沈毅的女儿。
就这三句。
沈毅写完,把信看了一遍,又在末尾加了一句。
我若不在了,她就是我。
他吹了吹墨,把信折好,随后装进信封。
信封上,他盖了自己的私印。
第二天天不亮,他让亲信骑马出关,把这封信连夜送往北境。
亲信走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马蹄声出了将军府后门,一路往北,消失在晨雾里。
沈昭站在金戈院的窗前。
她没看见父亲写信,也没看见亲信出门。
可她知道。
因为影七在她桌上,放了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写着:昨夜沈将军修书一封,今晨发往北境,收信者赵铁山等七人。
沈昭拿着那张纸条,看了很久。
她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。
可她能猜到。
她父亲这个人,不会说漂亮话。
他要是写信,写的一定是最硬、最有用的话。
她慢慢把纸条凑到烛火上。
纸条烧起来,火苗卷着纸边,一寸一寸的化成灰。
青禾在旁边看着,没敢出声。
她看见小姐看着那火,眼睛里有一点光。
青禾。
嗯?
我父亲这个人。沈昭轻声说,他要么不动心。
动了心,就是一辈子,走进他的心里很难,可是你要是走进他的心里,他能把什么都给你。
她把最后一点灰抖落进铜盆里。
窗外,天已经亮了。
北境离上京三千里。
那封信,要走二十天。
二十天后,她父亲在北境的七个老部将,会拆开那封信。
他们会看到,他们的老将军,把自己的女儿,交到了他们手里。
从那一刻起,沈昭在北境三年攒下的那些人脉,那些跟她一起练过枪、看过军报、巡过营的斥候和校尉,会和她父亲的老将系统,合到一处。
她不再是孤军。
她身后,是整个北境。
沈昭转过身,走到桌前。
桌上摆着那匹大红云锦。
她拿起剪子,开始剪嫁衣的样子。
剪子划过云锦,发出细碎的声音。
五个月。
她有五个月。
五个月后,她要穿着这身嫁衣,走进七皇子府。
她要在那之前,把柳氏彻底按死,把顾皇后伸过来的手,一根一根掰回去,把北境十万边军的底细,一点一点交到萧珩手里。
窗外,一只麻雀落在海棠枝上,歪着头看她。
沈昭没抬头。
她只是剪着她的云锦。
像在剪,她自己的命,这一次自己的命运,一定要掌握在自己的手中,这才是自己想要的人生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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