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队掀开我头盔的时候,蓝方装甲车履带正从泥地上碾过去。声音先贴住脚底,再顺着骨头往上爬。我在心里数履带,一圈该是一秒半,它偏慢了一点。慢得不多,可机器跟人一样,一旦开始拖,就有心事。拖什么,我不知道,但它确实在拖。
“技术员滚出去。”
周围有人笑,笑声短,像空弹壳掉在铁皮上。我没动,右耳贴着耳机。履带还在拖。
“报告。”我说,“地下三十米,发电机在响。”
笑声停了。林队转头,指甲缝里嵌着机油,黑一道灰一道,像修车铺里干了半辈子的人。他看了我三秒,那三秒里他大概已经把我归进说胡话的一类。
“谁让你碰声纹侦测组?”
“耳机没碰你的配枪。”
他枪口顶过来,金属凉意隔着制服压进肉里。我没躲。演习指挥部指挥员从帐篷那边跑来,皮鞋踩泥,一步一个坑。他手里攘着一串钥匙,塑料牌磨得发白,跑起来哗啦响。
“你刚才报什么?”指挥员喘着问。
“地下三十米,发电机。坐标——”
“你耳朵是雷达?”
“比雷达便宜。”
林队站在旁边,手指敲枪套,敲得不快,也不重。他不看我,看我的耳机。指挥员伸手:“耳机交出来。”
就在这时,指挥部通讯频道静默了。所有频道像被人掐住喉咙,沙沙声盖住一切。我耳机里闪过一声很轻的白噪音,像雪花落在铁皮上。右耳一热,我抬手擦,指腹上见了血。
指挥员没看见,他还在伸手。林队看见了。他枪口还顶着我,喉结却动了一下。
“你听见什么?”
我没答。白噪音里有人叫我的名字,很轻,隔着三堵墙,像三年前。指挥员的手碰到耳机外壳,我按住。
“别动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别动。”我重复一遍,看着林队,“地下三十米那个发电机,旁边还有东西。”
指挥员手停半空: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右耳在流血,它叫我的名字。”
履带声停了,脚步声停了,风也像停了。只有白噪音在耳机里重复,一遍,又一遍。我叫蒋听,电子侦测大队声纹侦测员,技术员。三年前,我听见过同样的声音。那次,我搭档死在我旁边。他最后说了一句话,被白噪音盖住。我一直没听清。
现在它又来了。
林队把枪收回去,枪口朝地。他看我耳朵上的血,看了三秒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蒋听。”
“蒋听,指挥部要查你。查完前,你跟我。”
我笑了一下:“我最好没用。”
“你最好有用。”他把头盔按回我头上,手很重。
通讯频道恢复一秒。频道里有人喊:“红方技术员蒋听——”又断了。耳机里白噪音又响,这次像有人在笑。林队问谁在笑,我没答。我把头盔扣紧,扣到最里一格,下颌被勒出一道白印。笑声还在耳机里,像有人隔着一层铁皮,把我的名字轻轻放回原处。这次我没应。履带重新动起来,把那声音碾进泥里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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