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指挥部到临时询问帐篷,二百米。林队走后,我走前。泥吸着靴子,每一步都像从什么东西嘴里拔出来。他没说话,我也没说。我数他脚步。一米七五的个子,步幅六十五公分,频率比正常人慢两拍。他在等我先开口。
我不开口。右耳的血已经凝固了,结了一层薄痂,随着我咀嚼的动作绷得发紧。风刮过铁丝网,像口哨,把远处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切成一段一段的。那台发电机也在拖,比标准慢,比我的耳朵慢。
帐篷里一张折叠桌,两把马扎。他让我坐,自己站着。配枪收**,枪套扣没合。我看见了。桌上有一只搪瓷缸,缸沿磕掉一块瓷,里面剩半缸凉茶,浮着一点灰。林队不喝,也不倒。他盯着那半缸茶看了两秒,像在看什么他不想碰的东西。
“地下三十米,”他说,“你凭什么?”
“凭它比标准慢零点三秒。”
“慢零点三秒你就知道?”
“发电机转速标准一千五百。它一千四百九十八。柴油机,老式。声音发闷,排气管堵了。堵得不彻底,所以声音里带着一点喘。”
他盯着我:“你上过一线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听过发电机?”
“听过。”
“在哪?”
“三年前,西南任务区,一个观测站。那台也慢零点三秒。后来我搭档死了。”
他不说话。手指在枪套上敲,一下,两下。敲击声很轻,但我听得见,连他指甲盖刮过皮革的细微摩擦都没放过。那声音像砂纸蹭过耳膜,一下一下,把帐篷里的空气磨薄了一层。
我启动回声。规则我清楚:回声只能基于我收集过的声音。脑子里像被人铺开一张地图,履带是骨架,脚步是血管,发电机是心脏。地下三十米,那台老式柴油机在喘。喘得规律,像一个人假装睡着,却在被窝里偷偷攥着拳头。
半分钟。
指挥员推门进来,钥匙串还在手里,哗啦一声撞在门框上。他脸色从笑变成硬,目光在我和林队之间扫了一个来回。
“你闭眼干什么?”
“听。”
“听什么?”
“听你们刚才踩断的那根树枝。”
他低头。脚边真有一截断枝,断口新,白茬。指挥员用脚尖拨了一下,断枝滚了半圈,停在搪瓷缸旁边。时间到。世界开始安静。先是左耳,像有人拧小音量,然后右耳,像有人把音量键生生拧断。我摘下耳机。指挥员问我耳朵怎么了,我说训练场风大。
林队突然把配枪收回去,枪套扣合上,声音很脆。
“你瞒了代价。”他说。
“林队,你枪口顶错人了。”
他看着我耳边的血,没道歉。他说演习指挥部要查,查完前我暂时在他组。我说我最好没用,他说有用没用他说了算。通讯频道静默还没恢复,耳机里白噪音又响一秒,这次像有人贴着后颈说话,气声穿过耳机线,直往我耳道里钻。我按住耳机,右耳的血滴在鞋面,一滴,两滴。
“你听见什么?”林队问。
“你心跳。”
他愣住。
“一百零二。你紧张。”
他喉结动了:“还听见什么?”
“白噪音。三年前那个。”
指挥员看了看林队,又看我,把手插进口袋:“查你之前,哪也别去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我说,“我等着它来找我。”
林队问:“谁?”
“白噪音。”
帐篷外,风刮过铁丝网,像口哨。我左耳开始嗡,回声代价上来,十分钟里我聋一半。左耳像被人塞进了一团棉花,右耳里则灌满了细碎的沙沙声,像老式收音机调不到台,又像大雨砸在铁皮棚顶上。但在这十分钟里,我听见林队没说的话。他心跳一百零二,呼吸很稳。他在担心,但他不会说。
白噪音里那个声音,又叫了我一次。蒋听。
我把搪瓷缸推回桌角,凉茶晃了一圈,灰沉下去。我没有应。因为那十分钟里,我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。林队看着我,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转身掀开帘子,雨后的冷风灌进来,吹得我脖子后面的汗毛立了起来。
我闭上眼,右耳的沙沙声里,混杂着一种极轻的规律——不是白噪音,不是心跳,像是指尖敲击键盘的节奏,又像是某种信号。一下,停,再三下。我没有睁开眼。我数着那个节奏,试图把它从杂音里分离出来。右耳的血流到下巴,滴在制服的前襟上,洇开一朵暗红色的花。
“上车。”林队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。我听不见,但我在风吹过帐幕的震动里,读出了他的口型。
我起身。世界在我耳朵里彻底安静了。但我已经记住了那个节奏。三下一组,像通讯技术员调频时的旋钮声。有人在外面发送信号。白噪音在发送信号。
我掀开帘子走出去。雨后的泥地泛着光,像一张湿透的纸。林队站在车边,左肩比右肩低半寸,右手搭在车门上。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。
“跟紧。”
我听不见。但我读出来了。我点头,踩进泥里。右耳里那点沙沙声还在,三下一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铁皮。我数着走。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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