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架微型无人机升空时,我听见旋翼切风。间隔一点七秒,像三颗心跳。第一架爬升,第二架跟,第三架绕。操作手在帐篷里,两个。一个老手,一个新人。新人手指抖,他紧张,指腹在摇杆上打滑,发出极细的摩擦声,像指甲刮过黑板。我报坐标。蓝方地下指挥部,深度三十米,发电机旁三米。
演习指挥部判定:蓝方指挥部摧毁。
帐篷里静了两秒。然后有人骂了一句。不是高兴,是不信。指挥员又来了,常服,皮鞋一步一个坑。他手机壳里夹着一张女儿照片,角磨毛了,他掏手机时带出来一半,又按回去。他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林队一眼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声纹侦测组给你开小灶?”
“耳机便宜。”
他伸手:“耳机交出来。”
林队站在旁边,枪套扣着,手指敲边缘。他问指挥员:“查他可以,先让他把话说完。”
“什么话?”
我说:“回声有代价。每用一次,我聋十分钟。刚才用了半分钟。”
指挥员脸色变了。林队第一次正眼看我。
“所以右耳流血?”他问。
“左耳也快了。”
指挥员伸手拿耳机。通讯频道突然又静默。所有频道沙沙响。白噪音从里面浮出来,很轻,像有人用指甲刮铁皮。频道里有人喊:“边境,求救,三个字,重复七遍。”
我按住耳机。右耳血滴在鞋面。指挥员问什么信号,我说求救,但里面混着东西。他问什么东西,我说白噪音。林队问什么白噪音。
“三年前,我搭档死的时候,频道里全是这个。”
指挥员的手停在半空。林队把头盔按回我头上,他的手比上次重。
“查完之前,你归我。”
“归你之前,我要去边境。”
“边境不是训练场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耳朵里已经有人死了。”
频道静默。白噪音里,那个声音第三次叫我的名字。这次我回了一句:“我听着呢。”白噪音停了,像被掐断。频道恢复,边境信号清晰了,三个字,重复七遍。求救。通讯技术员在喊:“蒋听,蒋听,蒋听——”
我摘下耳机。左耳也流血了。
指挥员问:“你认识那个求救的人?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为什么叫你名字?”
我看着林队。他心跳又快了,一百零四。
“因为白噪音认识我。”我说,“它知道我三年前在哪,它知道我搭档怎么死的,它知道我听不见他最后一句。”
林队问:“你搭档最后一句是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被白噪音盖住了。”
帐篷外,接驳直升机开始预热。旋翼声从远处荡过来,一圈一圈。边境的方向。指挥员说:“你不能去。”我说:“我耳朵已经去了。”林队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枪套打开,把配枪递给我。
“上机之前,把血擦了。”
我接过枪。枪还热着,带着他体温。枪柄上有一层薄汗,黏在我掌心。
“你信我了?”
“不信。”他说,“但你没撒谎。”
白噪音在频道里留下最后一个音,很短,像用手指弹了一下铁皮,然后彻底消失。我擦了右耳的血,左耳还在流。我知道回声代价要来了。十分钟里,我什么都听不见。但边境那三个字,我已经记住了。求救。求救。求救。七遍,像七颗钉子。直升机到了。林队走在前面。他回头看我一眼。嘴唇动了一下。我听不见,但我读出来了。
他说:“跟紧我。”
我点头。耳机里安静了。世界安静了。我跟着他上了直升机。舱门合上时,指挥员的皮鞋陷在泥里,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拔。直升机抬起来,泥地在他脚下缩成一块脏手帕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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