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队掀帘进来时,我正在刮耳机海绵。耳垢淡黄,指甲一推就卷。他看了一眼,没说脏,也没说讲究。他大概觉得这种东西跟枪油一样,都是人身上的旧账。
“你手抖什么?”
“信号里混了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白噪音。”
频道里求救信号还在,三个字,重复七遍。第七遍时,白噪音插进来,像有人拿砂纸蹭通讯设备外壳,又像空频道里有人吹气。林队没说话。他摸出烟,没点,叼在嘴里转。烟盒里还剩三根。我看见了。他把烟塞回去,动作很慢。
“三年前,你也在?”
“我在。”
“你搭档最后说了什么?”
“被盖住了。”
“所以你要去?”
“我不是要去。”我把耳机戴回去,右耳嗡一声,“我已经在听。”
我把耳机递给他。他戴上,皱眉,摘下。
“杂音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它只让我听见。”
他走到帐篷口,停了一下。没回头。
“蒋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搭档叫什么?”
我没答。右耳又开始流血。血滴在耳机线上,一点,两点,滑到插头,滴进泥里。白噪音里那个声音又来了,这次更近,像贴着我后脑勺说的。
“蒋听,你每听一次,就离寂静近一步。”
我没告诉林队。告诉也没用。他听不见。帐篷外,直升机旋翼声荡过来,一圈一圈。我擦掉右耳的血。指尖碰到耳垂,烫的。左耳也开始嗡了。我把三根烟的事记住了。三根,够他抽到明天。
频道里,求救信号还在。我数到第七遍,白噪音又插进来。这次它没叫我名字。它放了一段声音,很短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声。那个声音,像三年前我搭档的。林队已经走出帐篷。我听见他脚步停在门口。他没进来。他在等。等我说,还是等他问?我没说。
频道里,白噪音把那段声音又放了一遍。更近,更清。我搭档的声音被切碎了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。
“蒋……”
我听清了第一个字。第二个字,白噪音掐断了。我摘下耳机,耳垢沾在指腹上,像一点旧蜡。频道里那半个字还在。我没擦。
林队在帐篷外站了很久。我听见他鞋底碾着泥,来回蹭了两下,像要把什么话踩进地里。最后他走了。脚步声往直升机那边去,不快,也不慢。我把耳机重新戴上,右耳里只剩一片沙沙声,像雨落在铁皮棚上,没有节奏,也没有方向。
我闭上眼睛,试着从沙沙声里捞出那个被我听了一半的字。它太轻了,像一根头发丝掉进水里。我捞了三次,没捞着。第四次的时候,白噪音突然停了。频道里干干净净,安静得像一根绷紧的弦。然后我听见了另一个声音。很远,很模糊,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有人在哭。哭得很轻,断断续续,像怕被人听见。
我睁开眼。帐篷帘子被风吹起来一角,外面天已经黑了。远处有灯火,在雨里晕成一团。我把搪瓷缸里剩的半缸凉茶倒进嘴里,凉的,带着铁锈味。灰沉在缸底,没动。
林队在直升机那边喊了一声。我听不见。但我知道他在喊我。我把耳机线缠好,塞进口袋。起身的时候,右膝响了一下,像什么东西卡住了,又松开了。我走出帐篷。雨后的风灌进领口,冷得人一激灵。远处,接驳直升机的旋翼已经开始转了,一圈,一圈,把地上的水洼吹出细密的波纹。
我走过去。林队站在舱门边,左肩比右肩低半寸,右手搭在舱门上。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。
“跟紧。”
我点头。踩进泥里。右耳里那点沙沙声还在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铁皮,三下一组。我数着走。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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