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口顶着我。
“耳机兵,上机。”
林队坐对面,枪横膝盖。舱里六个人。一个新人,两个老队员,一个通讯技术员,一个医护员,加上他。没人看我。他们看我的耳机。新人十八九岁,脸上有雀斑,说话带口音,把“人”说成“银”。
“技术员也来排雷?”
“我不排雷,我听雷。”
他笑,左边嘴角翘得高些。
“听雷?你耳朵啥做的?”
“肉做的。比你的多一层茧。”
他还要说,林队没回头:“闭嘴。”新人闭嘴,嘴型还在动,无声地重复“听雷”。他在学我。我没理他。下方是雷区。夜光地雷保险在风里响。普通人听不见,太细,像蚊子隔帆布扇翅膀。但我听得见。一堆小铃铛,密密匝匝铺在下面。
我戴上耳机。雷区下面有两个声学诱饵,一左一右,夹着一条通道。白噪音埋的。他在等我走那条道。诱饵频率很低,像有人在泥底下哼歌。走上去,耳机里会灌满白噪音。耳朵废了,人也废了。
林队问:“你到底瞒了什么?”
“半分钟后你就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是半分钟?”
“因为半分钟后我会聋。”
他脸色变了。舱里灯暗。他下巴绷紧,喉结往下动了一格。他手在枪上,食指敲了两下护圈。他不信,但他记住了。直升机下降。舱门边风卷着雨。雷区在下面,保险片反着夜光,一张没写完的稿纸,写了一半,笔停了。
我启动回声。半分钟。地雷保险的金属片在风里颤。新人咽口水。林队心跳一百零二,比上次快。他紧张的时候不骂人。远处,通讯技术员在调频率,旋钮咔嗒咔嗒,三下一组。更远的地方,白噪音在等。雷区东北角,一个废弃观察哨。他在那里。三年前那个声音,就在那里。站着,没动。他在听。
“听见什么?”林队问。
“出口在东北。有人先到了。”
“谁?”
“白噪音。”
“几个?”
“一个。他在听。”
“听什么?”
“听我。”
林队把枪端起来,保险开了。手背血管鼓起来。直升机落地。舱门打开。雨灌进来。新人第一个跳下去,靴子踩泥。他回头看我,嘴型还在动。听雷。我最后一个下机。林队走在我旁边,枪端在手里。他左肩比右肩低半寸,长期端枪的姿势。
“你说半分钟后会聋。”
“对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左耳开始了。右耳还剩一点。”
他站住。雨打在他肩上,制服湿了一片,颜色变深。他看着我耳朵,看了两秒。右耳的血已经干了,结了一道黑痂。
“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说了你信吗?”
他没答。往前走。三步,回头。
“跟紧我。”
我听不见,但我看见嘴型。我点头。白噪音在频道里笑了一声,很短,手指弹铁皮,然后消失。雷区下面,保险还在风里响。小铃铛。我数着走。一步,两步,三步。左耳彻底静了。右耳还剩一半。两个声音都在,都听不清。
新人在前面突然停住,回头。嘴型:“耳机兵。”林队抬手。新人闭嘴。
我听见了。雷区下面,诱饵开始哼歌。低频,从泥里渗上来。白噪音在观察哨里按了开关。他在请我走那条道。我没走。我往左偏了半步。脚下保险响了。很小一声,像有人捏了一下塑料气泡膜。林队回头,嘴唇动。
“别动。”
保险片弹起来的时候,我听见了。很小一声,弹簧顶开,卡住了。我抬脚,慢,再慢。靴底纹路里卡着一片金属。没炸。林队蹲在树后,枪口对着东北角。观察哨。白噪音的位置。他在等。我也在等。
通讯技术员在后方架台,天线拉起来,像一根细骨头。他蹲着,手在频率旋钮上转。一下一下。白噪音的笑声停了。他听见了通讯技术员。他在听我们呼叫排爆员。排爆员到了,两个人。一个探测器,一个手工探针。探测器没开,手工的。怕声学诱饵。
他们摸到我旁边。探针插进泥里,一寸一寸,动作慢,像绣花。新人在我前面又开始抖。他嘴唇动。我按住他肩膀。他看着我,眼睛红,睫毛上挂着泥。探针碰到保险片,停住。排爆员抬头,嘴唇动。
“卡住了。”
我点头。排爆员开始排,手很稳。探针一点一点拨。金属片弹起来,很小一声。他又拨,又一声。白噪音在远处动了。我感觉到了。脚步震动从东北角传过来。一步,两步。他往我们这边走。林队开枪。枪火照亮雨幕。白噪音停住,退回观察哨。排爆员继续排。探针拨第三下。保险片弹出来,落进泥里。没响。
新人被我拽起来。他腿软,站不住,靠着我。他嘴唇贴着我耳朵。我听不见,但我感觉到了震动,很轻。
“谢谢。”
我拍了拍他后背,往前推。他跟在我后面。一步,两步,三步。左耳彻底静了。右耳还剩一点,像隔着一层水听人说话。两个声音都在,都听不清。林队在前面走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嘴唇动。
“跟紧。”
我听不见,但我看见嘴型。我跟紧。雨还在下。雷区在脚下。小铃铛响着。白噪音在观察哨里,没动。他在等下一次。
新人突然跑了。他超过我,肩膀擦过,很轻。但我感觉到了。他靴底沾了东西。泥土里有金属片的触感。地雷保险。弹簧顶起的声音从靴底传上来,细的,紧的。我伸手抓他,没抓住。他跑出三步。脚下响了。
我扑过去,把他按进泥里。整个人压在他身上。他挣扎,胳膊肘顶到我的肋骨,疼。我按住他后脑勺,把他脸往泥里压。他嘴里进泥了,咳,咳不出来,舌头往外推泥。远处,林队回头。嘴唇动。我读出来两个字:“地雷。”我点头。
新人在我身下发抖。他嘴里咕哝着什么。我听不见,但我感觉到他下巴在抖,牙齿磕在一起,一下,一下,停不下来。我把手伸到他靴底,摸到了。金属片。保险弹开了,但没炸。保险片卡在靴底纹路里,卡住了。运气。
我抬头看林队。他嘴唇动。“别动。”我没动。雨落在我后背上,冷的。新人在我身下哭,没声音。眼泪混着泥水,一道一道往下淌,淌进嘴里,淌进耳朵里。他嘴唇在动,重复两个字。我读出来。
“妈妈。”
我按住他肩膀,用力。他不动了。远处,林队嘴唇又动。这次我看清了。“十秒。”我伸出左手,张开五指,翻一下,再张开。十秒。排爆员摸到我旁边,探针插进泥里,碰到保险片,停住。他抬头,嘴型:“太粗。进不去。”
新人在我身下又开始抖。我按住他肩膀。他看着我,眼泪不流了,眼睛红,睫毛上挂着泥。我右手伸到他靴底,指腹摸到保险片边缘。金属凉的,卡在泥和纹路中间。我闭上眼。右耳只剩一半,但够。弹簧卡住的声音很细,像有人用指甲掐住一根弦。我顺着缝隙,用探针尖往上挑。一下。保险片弹出来,落进泥里。没响。
新人不动了。我把他拽起来。他腿软,站不住,靠着我。他嘴唇贴着我耳朵。
“谢谢。”
我拍了拍他后背,往前推。他跟在我后面。林队在前面走。他回头看了我一眼。嘴唇动。
“跟紧。”
雨还在下。新人站起来,腿还在抖。他看着我,嘴唇动。我听不见,但我看懂了。他说,耳机兵,我跟你走。
排爆员收探针时,从兜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,掰了一角递给新人。新人没接。眼泪把脸上的泥冲出两道沟。排爆员把饼干塞回兜里,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。他左手拇指缺了半截,旧伤,磨得发亮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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