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响时，我耳朵还没回来。林队扑过来，动作很慢，慢得像水里。他嘴张着，喊什么，我听不见。子弹打进他左肩。他整个人往后顿了一下，像被人从正面推了一掌。制服上洇开一团深色，迅速扩大。

我扶住他。手掌按伤口。血从指缝往外冒，一股一股，压不住。听觉回来的时候，先回来的不是声音，是他的心跳。很快，很重。从掌心传上来，隔着两层衣服、一层绷带、一手血。像有人在里面踹门。

“别管我。”他嘴唇动。我听不见，但我读出来了。

“你欠我一次。”

他笑了。笑的时候伤口冒血，气泡从血里翻上来，破在制服上。

“欠着。”

通讯器突然响了。白噪音。我方通讯技术员在频道里喊：“蒋听，别追。”然后被掐断。掐得干干净净，像一根线被人一剪刀剪了。林队脸色变了。

“通讯技术员被绑了。”

“白噪音干的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他叫我名字。”

林队抓住我手腕。他手上有血，滑的，抓不紧，又抓了一次，抓牢了。

“你还要用回声？”

“用。”

“你会聋。”

“已经聋了。”

他松手。松得很慢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。他嘴唇动。

“活着回来。”

我没答。我把他的配枪捡起来，检查弹匣。满的。保险开着。我合上弹匣，拉了一下套筒，子弹上膛。林队看着我。他左肩往下塌，右手撑着地，想起身，起不来。

“你枪法怎么样？”

“一般。”

“一般是多少？”

“打中我瞄的东西。”

他沉默了两秒。然后说：“通讯技术员叫周小年。十九岁。安徽人。他姐下个月结婚。他姐给他寄过一双红布鞋垫，他嫌土，没垫，压在背包最底下。”

“跟我说这个干什么？”

“让你记住。”

白噪音在频道里轻轻笑了一声，很短，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铁皮，然后收手。我把林队拖到树后。他后背靠树干，脸色发白，嘴唇发灰。他从兜里摸出烟盒，还剩两根。他叼了一根，没点。

“你走吧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耳机兵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个白噪音，他三年前教过你声纹？”

我没答。我站起来。他在后面说了一句什么。我听不见。走出三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他嘴唇还维持着那个形状。

“杀了他。”

我转身。雨还在下。雷区在后面。白噪音在前面。频道里，通讯技术员的信号又闪了一下，很短。我听见周小年的声音，被切碎了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。他先清了一下嗓子，像上台前。

“蒋……听……别……”

第二个字，白噪音掐断了。林队在树后喊了一声。我听不见，但我感觉到他心跳。隔着雨，隔着泥，隔着贯穿伤。他在数我脚步。我走出三步，听见他划火柴，划了两次，没划着。烟被雨打湿了。

我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靠在树干上，左肩塌下去一块，右手还攥着那根没点着的烟。雨顺着他下巴往下滴，分不清是雨还是汗。他嘴唇又动了一下。我没读出来。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。

我转回身，把枪端平，往北走。右耳里只剩一线声音，像旧收音机里没调准的台。左耳什么也没有。但我的脚知道该往哪走。林队在后面。他的心跳隔着雨传过来，一下，一下，像在给我打拍子。我数着走。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

雨落在枪管上，弹开，散成细雾。我把枪握紧。枪身上有林队的体温，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汗，黏在我掌心。我走出十几步，听见后面有动静。不是脚步，是呼吸。林队的。他喘得很重，像在忍疼。我没回头。他也没再喊。

我继续往北。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，在眼前挂了一道帘子。透过那层水，我看见前面有一片黑影，蹲在地上，像一只蜷起来的兽。废弃工厂。铁锈味混着机油和旧报纸的霉，从雨里渗过来。我停下来，吸了口气。右耳里那点嘶嘶声还在。够用。

我走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