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弃工厂。铁锈味混着机油和旧报纸的霉。地上散着几个改装蓝牙音箱，外壳贴胶带，胶带边卷起来，沾了灰。我蹲下，摸振膜。上面有一道划痕，新的，没锈。

三年前，西南任务区，我搭档的通讯器上也有这道划痕。同一种工具，同一种力度，同一个方向。他习惯用左手，收线的时候，指甲刮的。他教我的时候说，声纹侦测员要记住每一道划痕，这是你的指纹。我记住了。

林队跟在后面。他左肩裹着绷带，渗血，把绷带染成暗红色。他端着枪，右手单手，枪口朝下。

“你认识？”

“认识。”我站起来，“他教过我声纹。”

林队停住。他看着我，看了三秒。

“你老师？”

“也是杀我搭档的人。”

他的枪口抬起来，对准阴影深处。那里什么也没有，只有音箱、铁皮、油桶、一截断了的传送带。

“你确定？”

“确定。他左手调音频，右手调诱饵。左手留的痕迹比右手重。”

“你早知道是他？”

“刚才知道的。”

我张嘴。我要说他的名字。三年前的名字，教了我三个月的名字，那天在频道里消失的名字。枪响了。不是真枪。声学诱饵。低频，从油桶后面传过来。我听过这种频率。白噪音做的。他在等我扑倒，等我暴露位置。我没动。林队也没动。他枪口压低了两寸。

“假枪。”我说。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真枪打出来是脆的。这个是闷的。他用的音箱。”

阴影里有人笑了一声。白噪音从油桶后面走出来。深灰色冲锋衣，拉链拉到下巴，帽子压得很低。手里拿着我的备用骨传导耳机，轻轻晃。他站得很直，像教官，但比教官老。

“你每听一次，就离寂静近一步。”他说。

我听不见，但我读出来了。三年了，他说话的节奏没变，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像在给新人上课。

“你猜，”他歪了歪头，“我枪里还有几发？”

我数他手指。右手握枪，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，没扣。拇指搭在保险上。保险没开。我笑了。他皱眉。我扑向左边。林队开枪。真枪。脆的。枪火照亮工厂，一瞬。白噪音侧身，退进黑暗。他的脚步声很轻。五步之后，没了。

林队单手持枪，追到传送带后面。我躺在地上，左脸贴着水泥，血往地上淌。白噪音的声音从工厂深处传回来，很远。

“蒋听，你搭档最后一句是……”

他停住。然后笑了一声。

“你猜？”

林队站在我旁边。他嘴唇动。我读出来。

“你没事吧？”

我摸了摸左脸。碎片扎在肉里，一碰就疼。我听不见，但我看见了地上的东西。白噪音刚才站的地方，掉了一个东西。声纹采集贴片。他的。我捡起来，翻过来。背面有一行字，用记号笔写的，潦草。

“小蒋，收好。”

是他的字。三年前他教我写字的时候，就是这个写法。“蒋”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，像一把没打开的伞。林队走过来。他嘴唇动。

“你刚才躺在地上，按了什么？”

“录音。”

“录了什么？”

“他的声音。”

“有什么用？”

我把贴片递给他看。他低头看那行字，看了三秒。他嘴唇动。

“他叫你小蒋？”

“三年前叫。”

“现在呢？”

“现在他要杀我。”

远处，白噪音的脚步声往北去。林队把枪口压低，看我。

“追不追？”

“追。”

我把声纹采集贴片贴在颈侧。胶面沾了汗，粘不牢。骨传导耳机还在颧骨上。两套采集系统，一套听，一套录。白噪音往北跑了。北边是出口，也可能是陷阱。林队跟上来。他的心跳隔着空气传过来。我数着走。一步，两步，三步。右耳还剩一半。风里有铁锈味。

工厂深处传来一声闷响，像什么东西倒了。然后是水声，滴答，滴答，从高处落下来，砸在铁皮上。我停下来，侧耳听。右耳里那点嘶嘶声忽然亮了一下，像有人把音量拧大了一格。我听见了。脚步声。很轻，很快，往北。三步之后，停。再三步。他在等我们。

“他在前面。”我说。

林队把枪端起来。“多远？”

“三十米。也许二十。”

“你能听见他的心跳？”

“能。很快。比我快。”

林队看了我一眼。他嘴唇动。“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