诱饵炸了。冲击波把我掀翻。脸贴水泥,凉,粗,像砂纸。血从脸上流下来,流进嘴里,咸的。我含着那口血,没吐。白噪音走回来,脚步很轻,脚尖先着地,再放脚掌。他走到我旁边,蹲下。
他摘我耳机。指尖碰到我耳廓,很凉。他摘走的是坏掉的那个,外壳碎了,海绵翻出来。他翻过来看了看,扔在地上。备用骨传导还在,贴颧骨,用头发盖着。他的手指从我头发上面掠过,没碰。
他开始说话,对着我的耳机说话,像在录遗言。
“声音不会说谎,人会。”
我等着。等他转身,等他把后背露给我。林队在远处。我从睫毛缝里看见他的枪口,抬着,但白噪音挡在我前面。他不能开枪。白噪音说:“蒋听,你搭档最后一句是……”他停住。我心跳漏了一拍。三年来,我听了无数遍那段录音,白噪音覆盖了所有频率。他最后说了什么?他最后——
“你猜?”
白噪音笑了。他从蹲姿站起来,膝盖咔嗒响了一声。他转身。我手指摸到骨传导开关。很小,在颧骨下面,用指腹能摸到那个凸点。他走了两步。我没按。他走了三步。停住。他回头。他听见了什么。不是我的声音。是工厂深处,油桶后面,那个声学放大器自己响了。
我进来的时候就听见了。低频,藏在铁皮罩里。他没来得及拆。放大器里放的不是他的声音,是我的。我提前录好的。脚步声。从左往右。三步。停。再三步。白噪音转向左边。他上当了。
我按下开关。反向注入。他的声音被我录进去,又被我送回去。这次不是他的原声。是我剪过的。把他三年前在频道里说的那句话,剪出来,反向送进放大器。
“声音不会说谎,人会。”
他自己的声音,从工厂深处传回来。被放大,被扭曲,被铁皮和油桶折射成一种不像人的东西。他站在原地,听了两秒。他的脸在暗处,但我看见了。他嘴角的弧度平了,眼角皱起来。他第一次变了脸色。
林队的枪响了。子弹打在白噪音脚边,水泥溅起来。白噪音转身,退进传送带后面。他的脚步乱了,乱了半步。我从地上爬起来。左脸的血淌到下巴,滴在衣服上。我捡起地上的声纹采集贴片。他的。我握在手里。贴片背面有半个字,用记号笔写的,潦草。只写了一个“蒋”,最后一笔往上挑,像一把没打开的伞。写了一半,停了。
枪声打断的。
林队走过来。他嘴唇动。我读出来。
“你没事吧?”
我把贴片递给他看。他低头看那半个字,看了三秒。他没再问。他把贴片还给我,手指在“蒋”字最后一笔上停了一下。
远处,白噪音的脚步声往北。我听见他呼吸。浅,快,带鼻音。他感冒了。他脚下踩着东西。声学诱饵。我进来时埋的。第二个。他刚才没发现。他低头。我听见他鞋底下面,金属片弹开。
很小一声,像有人捏了一下塑料气泡膜。白噪音没低头。他笑了一下,像老师看见学生终于算错一道题。然后他往北跑。我追。右耳里只剩一线声音,像旧收音机里没调准的台。
我追出去三步。脚下踩到一块铁皮,滑了一下。我扶住旁边的油桶,站稳。油桶上有一层灰,蹭了我一手。我在裤子上擦了擦,继续跑。前面是一个拐角,传送带断了,半截垂下来,像一条死蛇。白噪音的背影在拐角处一闪,没了。
我停下来。右耳里那点声音还在,像一根头发丝,细细的,从拐角那边传过来。是他的呼吸。浅,快,带着鼻音。他蹲在拐角后面,在等。等我跑过去。我把枪端起来,贴着油桶边缘慢慢移动。鞋底尽量不发出声音。我走了两步,三步。拐角那边,他的呼吸忽然停了。我停住。他也在听。我听他的呼吸,他听我的脚步。
我们隔着一个拐角,互相听着。像两个声纹侦测员。像三年前。
我蹲下来,把左脸贴在地上。水泥地是凉的,粗的,像砂纸。我闭上右眼,只用右耳。那点嘶嘶声里,他的呼吸又开始了。很低,很慢。他在数我的脚步。他以为我会走进去。
我没走。我从兜里摸出那半个贴片,用指甲弹了一下。贴片打在铁皮上,叮的一声。很轻。白噪音的呼吸顿了一下。他往叮的声音那边转了一下头。我就在那一瞬间,从拐角下面伸出枪去,打了一枪。盲打。枪声很响,在工厂里来回撞。白噪音骂了一声。他跑了。
我站起来,追。他跑得很快,右腿好像没受伤一样。但他踩到了东西。脚下响了一声,很小,弹簧顶开。他的脚步乱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。就在他低头那一秒,林队的枪响了。从工厂深处。子弹打在白噪音脚边,水泥溅起来。白噪音侧身,退进一条更窄的通道。他的脚步声乱了,乱了半步。
我没追。我站在原地,喘气。右耳里那点嘶嘶声还在。他的脚步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没了。我摸了摸颈侧的贴片。胶面已经干了,翘起一个角。我用手指按了按,没按牢。
林队从后面走过来。他左肩的绷带全红了,右手还端着枪。他嘴唇动。
“跑了?”
“跑了。”
“追不追?”
我把贴片从颈侧撕下来,换了一面,重新贴上去。胶面碰到汗,滑了一下,又贴住了。
“追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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