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喊。油桶后面也喊。

他捂耳朵。背后有人也捂耳朵。他转身，左边有他的声音，右边也有。中间那层最像他，慢半拍，贴着他后脑勺。他分不清哪边是真。

他教我的。用他的声音，打他的耳朵。我录过他，也听他录过我。现在这些东西一起还给他。

他的耳膜穿孔时，我看见他张着嘴，像要说话，没说出来。没叫出声。叫了也没用。他听不见了。但他笑了。嘴角先动，眼睛跟着，和教我的时候一样。他从兜里摸出遥控器。拇指按下去。

“你搭档最后一句，我留着。”他说。

我听不见这句，读唇读出来的。

“你留着，”我说，“我拿走。”

林队开枪。子弹打中白噪音右腿。遥控器飞出去，砸在传送带上，弹了一下，掉进铁屑堆。我抓住他衣领。他耳朵在流血，脸上很平静，像课堂上宣布考试结束。

“你赢了？”他说，“你左耳也完了。”

“你的耳朵，”我说，“还你。”

他笑。塌方从东北角开始。钢梁先弯，再断。灰尘灌进鼻子，呛得眼睛睁不开。我背起林队。白噪音被落石压住腿。他还在笑。笑声被塌方声吞了。我没回头。灰尘里，他的笑从后面追上来，像水里的气泡，破在耳朵里。林队在我背上。他嘴唇贴着我脖子。我听不见，但感觉到震动。很轻。

“走。”

我背着他往出口跑。钢梁在身后一根接一根地断。灰尘追上来，像一堵墙，白的，厚的，把光都吃了。我跑，脚下是碎石、铁屑、断掉的电线。林队的血顺着我脖子往下流，温的，黏的，一股一股，像有人在背后拿手指头戳我。他心跳隔着两层衣服传过来，很快，很重。我数着。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
工厂在塌。声音很大，但我右耳只剩一半，左耳完全听不见。那些声音挤进来，像隔着水。我听见钢梁断裂的脆响，听见油桶滚动的闷响，听见白噪音的笑声从灰尘里传出来，断断续续，像水里的气泡，破在耳朵里。我没回头。我往前跑。

出口在前面。光从外面照进来，灰白色的，像一张没写完的纸。我跑出去。脚踩到泥地上，软的，湿的。我跪下来，把林队从背上放下来。他靠着我，左肩的绷带全红了，脸色白得像纸。他嘴唇动。我听不见。但我读出来了。

“你耳朵……”

“够用。”

他看着我，看了两秒。然后他笑了。嘴角动了一下，很轻。他右手松开，那根没点着的烟从手里掉出来，落在泥里。

我回头看了一眼工厂。灰尘还在往外涌，像一口吐不完的气。白噪音被压在下面。他的笑声还在。很闷，从石头缝里渗出来。我闭上眼。右耳里那点嘶嘶声还在。他的笑声在里面转了一圈，然后散了。

我把林队扶起来。他靠着我，左肩往下塌，右腿还能走。我们往前走。出了雷区。雨停了。排爆员在后面排剩下的。通讯技术员在架台。接驳直升机旋翼声从远处荡过来，一圈，一圈。白噪音被两个队员从废墟里拖出来。右腿裤管撕到膝盖，骨头顶出来一截。耳朵在流血，顺着脖子淌进冲锋衣领口。他脸上很平静，像在机场候机。

他看着我，嘴唇动。我没读。我把耳机摘下来。右耳还有一点声音，像收音机调到两个台中间，嘶嘶的。左耳完全听不见。但林队翻身的动静、医护员撕绷带的声音、远处排爆员排雷的脚步声，很清楚。很清楚。

我摸了摸右耳。还有一点声音。站起来。林队喊。我没听见，但我看见他嘴型。

“耳机兵，归队。”

我走过去。雨停了。世界安静。脚步清楚。我的，林队的，担架旁医护员的，远处排爆员的。四个人的脚步，四种节奏。我都听得见。右耳剩的那一点。够用。

白噪音被押走。担架从我面前经过。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，直到被帐篷挡住。林队问：“他最后说什么？”

“不原谅，不和解。”

林队没再问。我往前走。林队在我旁边。他脚步慢，我慢半步。他快半步，我快半步。他慢半步。我们没说话。走到帐篷口，他抬手掀帘，帘子上积的雨落下来，砸在我鞋面上。我低头看了一眼，鞋尖上还有白噪音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