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背着林队冲出工厂。雨砸在脸上，冷得人一激灵。外面比里面更黑，天像扣下来的一口锅，看不见边。我跑，脚下是泥，是碎石，是断掉的铁丝网。林队的血顺着我脖子往下流，温的，黏的，一股一股，像有人在背后拿手指头戳我。

“往东。”林队嘴唇贴着我耳朵说。我听不见，但读出来了。他的嘴唇在我脖子上蹭，一下，一下，像鱼在喘气。

我往东跑。跑了大概二十步，脚下第一枚雷响了。很小一声。弹簧顶开，从鞋底传上来，细的，紧的，像有人在我脚心里捏了一下塑料气泡膜。我停住。整个人钉在原地，连呼吸都不敢放。林队在我背上，他也停了。他心跳隔着两层衣服传过来，一下，一下，比刚才快。

“别动。”排爆员从后面摸上来。探针插进泥里，一寸一寸，碰到保险片，停住。排爆员抬头，嘴型：“卡住了。”

我点头。他探针一点一点拨。金属片弹起来，很小一声。他又拨，又一声。第三下的时候，保险片弹出来，落进泥里。没响。

我迈步。第二步刚抬脚，又响了。第二枚。就在我左脚正前方。弹簧顶开的声音比刚才更细，更近，就在鞋尖。我停住。雨落在我脸上。林队在我背上，呼吸变重。排爆员抬头。他嘴唇动。我读出来。

“双雷。”

我低头看。泥土里，两枚保险片。一枚刚才排掉。一枚刚弹开。白噪音埋的。他在等。等我们排完第一枚，迈第二步。林队嘴唇贴着我脖子。我听不见，但感觉到震动。

“耳机兵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刚才踩的每一颗雷……”

“我都听见过。”

排爆员的手顿住。他探针碰到第二枚保险片，停住，抬头。嘴型：“卡死了。探针拨不动。”

我蹲下。林队从我背上滑下来，靠着我右腿坐泥里。他左肩绷带全红了，右手还攥着枪。我把他往旁边推了推，让他靠着一棵半截的树桩。他闷哼了一声，没说话。雨水顺着他下巴往下淌，在绷带上冲出几道淡红的细流。他嘴唇发灰，眼睛却还睁着，看着我。

“你能排？”排爆员问。

“能听。”

我把右耳贴地。泥土里，弹簧卡住的声音传上来。很小，像有人用指甲掐住一根弦，绷着，没断。我伸手。指腹摸到保险片边缘。金属凉的，卡在泥和石头缝里。排爆员探针太粗，进不去。手指可以。指甲缝里全是泥，指腹蹭过金属表面，能摸到一道极细的划痕——保险片边缘有毛刺，卡在石头上。卡得死。

“给我根细的。”

排爆员递来一根探针，最细的。我顺着弹簧缝隙插进去。一寸，停。再进半寸，碰到卡点。往上挑。保险片弹出来，落进泥里。没响。

排爆员看着我。他嘴唇动。

“你耳朵比探针准。”

我没答。我把林队扶起来。他靠着我，左肩往下塌，右腿还能走。他的重量压在我右边，像一块烧过的铁，沉，烫。

“走。”

我们往前走。出了雷区。雨停了。排爆员在后面排剩下的。通讯技术员在架台。接驳直升机旋翼声从远处荡过来，一圈，一圈。白噪音被两个队员架过来。右腿裤管撕到膝盖，骨头顶出来一截。耳朵在流血，顺着脖子淌进冲锋衣领口。他脸上很平静，像在机场候机。

他看着我，嘴唇动。我没读。我把耳机摘下来。右耳还有一点声音，像收音机调到两个台中间，嘶嘶的。左耳完全听不见。但林队翻身的动静、医护员撕绷带的声音、远处排爆员排雷的脚步声，很清楚。很清楚。

我摸了摸右耳。还有一点声音。站起来。林队喊。我没听见，但我看见他嘴型。

“耳机兵，归队。”

我走过去。雨停了。世界安静。脚步清楚。我的，林队的，担架旁医护员的，远处排爆员的。四个人的脚步，四种节奏。我都听得见。右耳剩的那一点。够用。

白噪音被押走。担架从我面前经过。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，直到被帐篷挡住。他的目光很平，像在看一道算错的题。林队问：“他最后说什么？”

“不原谅，不和解。”

林队没再问。我往前走。林队在我旁边。他脚步慢，我慢半步。他快半步，我快半步。他慢半步。我们没说话。走到帐篷口，他抬手掀帘，帘子上积的雨落下来，砸在我鞋面上。我低头看了一眼，鞋尖上还有白噪音的血。红的，已经干了，嵌在帆布纹路里，像一小块锈。

医护员从旁边跑过来，手里提着箱子。她看了我一眼，又看了林队一眼，嘴唇动。我读出来：“坐下。”

林队没坐。他靠在帐篷杆上，把烟摸出来。烟盒已经空了。他把烟盒攥在手里，捏扁，扔在地上。他看着那个扁了的烟盒，看了两秒。然后他抬头看我，嘴唇动。

“你耳朵，到底还剩多少？”

我想了想。右耳里那点嘶嘶声还在，像远处的雨，像风吹过铁皮。左耳什么也没有，像一口井。我把手按在右耳上，又松开。

“够用。”

他看着我。嘴唇动了一下，像是想笑，又没笑出来。他转头掀帘进了帐篷。帘子落下来，打在我肩上。我站在外面，雨水从发梢往下滴。远处，天边露出一道灰白。雨后的泥地泛着光，像一张湿透的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