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天边露出一道灰白,像有人拿刀在云上划了一道口子。直升机旋翼声从远处荡过来,一圈,一圈,把地上的水洼吹出一圈一圈的波纹。我摘下耳机。左耳完全听不见,右耳只剩一点嘶嘶声,像旧收音机里没调准的台。但我听见林队翻身的动静。他躺在担架上,左肩裹着新绷带,右手还攥着那根没点着的烟。医护员撕绷带,刺啦一声。排爆员收探针,金属碰金属,叮的一下。担架压过泥地,咯吱咯吱。
四个人的脚步,四种节奏。我的。林队的。担架旁医护员的。远处排爆员的。我都听得见。右耳剩的那一点。够用。
白噪音被押上担架,从我面前经过。他右腿断了,用夹板固定着,耳朵还在流血,顺着脖子淌进冲锋衣领口。他脸上很平静,像在机场候机。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,直到被帐篷挡住。我没读他的唇。他也没再说话。担架抬过去的时候,他的右手垂下来,指节擦过我的袖口,很轻,像一片叶子掉在水面上。
林队喊我。我没听见,但看见嘴型。
“耳机兵,归队。”
我走过去。林队在我旁边。他脚步慢,我慢半步;他快半步,我快半步。我们没说话。走到帐篷口,他抬手掀帘,帘子上积的雨落下来,砸在我鞋面上。我低头看了一眼,鞋尖上还有白噪音的血。红的,已经干了,嵌在帆布纹路里,像一小块锈。
帐篷里亮着灯。指挥员坐在折叠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张地图,手里攥着那串钥匙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林队一眼。他嘴唇动。我读出来。
“查完了。”
林队没说话,把我往里推了一步。指挥员把地图卷起来,钥匙串哗啦响。他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看了看我的耳朵。左耳的血已经干了,右耳还在渗。他嘴唇又动。
“你耳朵……”
“够用。”
指挥员愣了一下。他转头看林队。林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夹在耳朵上。他嘴唇动。
“他归我。”
指挥员没再说什么。他把钥匙串塞进口袋,掀帘出去了。帐篷里只剩我和林队。他找了把马扎坐下,左肩动了一下,皱了皱眉。他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,放在桌上。烟盒里还有一根。他把烟盒推到我面前。
“拿着。”
我没拿。他把烟盒又往前推了一寸。
“让你拿着。”
我拿了一根。没点。夹在手指间。林队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他嘴唇动。
“你搭档最后一句,到底是什么?”
我没答。我把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。干的,没被雨打湿。我把它夹在耳朵上,和林队一样。然后我站起来,走到帐篷口,掀开帘子。外面天快亮了。雨后的泥地泛着光,像一张湿透的纸。远处,直升机的旋翼还在转,一圈,一圈。我回头看了林队一眼。
“我去听。”
林队没拦我。他坐在马扎上,左肩塌着,右手放在膝盖上。他嘴唇动了一下。我没读。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。
我走出去。鞋尖上那点血还在。我踩进泥里,一步,两步,三步。右耳里那点嘶嘶声还在。够用。
走出十几步,我停下来。回头看了一眼帐篷。帘子还掀着,林队坐在里面,左手搭在膝盖上,右手攥着那根没点的烟。他看着我,隔着整个泥地,隔着雨后的雾。他没说话。我也没说话。
我把耳机戴回去。右耳里那点嘶嘶声还在,三下一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铁皮。我数着走。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泥地在脚下吱呀作响,像一张咬紧的嘴。天边那道灰白又宽了一些。我往北走。脚步很清楚。




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8299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