寿宴散场,是陈广田摔的碗救的场。
老**一句话,没人敢再吱声。亲戚们鸟兽散,陈婷扶着她妈先走了,走前狠狠地瞪了我一眼。那眼神我熟,三年里张翠萍每回“顺手”不成,就是这副表情。
陈广田最后一个起身。经过我身边时,他停了一步,看了我一眼,什么也没说,背着手走了。
那一眼里没有帮腔,也没有怪罪。就是很静,静得像口深井。
回去的车上,陈默一句话没说,方向盘捏得死白。我没找他说话,靠在窗边看路灯,一盏一盏往后退。手里拎着那只空礼盒,还有那支录音笔。
到家十一点半。陈默进了书房,关上门,在里面抽烟。我没理他,去厨房下了碗面,卧了个荷包蛋,撒了葱花。
三年了,我记住了这家每一个人的口味。张翠萍要软烂,陈默要重辣,陈婷回来吃饭,葱花要一点不放。每周三他们来,我照着四个人的口味做一桌子菜,最后坐下来的永远是我,剩什么我吃什么。
今天这碗面,只做我自己的。
我坐在餐桌前,慢慢把面吃完,把汤喝完,碗洗了,锅洗了,台面擦干净。
没有想象中的痛快,也没觉得委屈。就是空。像搬空了一间堆杂物的屋子,满地狼藉还没扫,但至少,屋子的轮廓出来了。
我回到卧室,从衣柜最底层拖出行李箱,开始收拾东西。我的东西不多,一个箱子绰绰有余。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,我一件没拿——台账上记着的那些,让他们自己慢慢还。
收拾到一半,书房的门开了。
陈默站在门口,眼睛通红,一身烟味。地板上全是烟灰,他没扫。
“林晚,”他嗓子哑得厉害,“我们谈谈。”
“谈可以,”我把最后两件衣服叠进去,“先看三样东西。”
我把行李箱立到一边,从包里掏出三张纸,摊在餐桌上,一样一样推到他面前。
第一张,台账原件。我翻到最新的一页,又翻回最前,摊开在灯下。
第一行字,日期是我们婚后半年:口红,第1件。
“陈默,你看清楚了。这个本子记了三年。不是三天,不是三个月。是一天一天攒出来的三年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,喉结动了一下。
第二张,律师函。周野熬了两个晚上替我拟的,附四十七件物品明细、价格、时间,落款是我们律所的红章。核心就一句:七日内返还不当得利款项两万三千六百四十元及物品,否则提起诉讼。
第三张,离婚协议。
陈默的目光落在协议上,整个人定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他拿起协议,翻到最后一页,目光钉在打印日期上,手开始抖,“12月3号?这是寿宴前三天打印的。林晚,你那时候就……”
“就计划好了?”我替他说完,“对。我不是从寿宴才开始算计的。从她在电话里跟我说‘亲家母的东西,我用用怎么了’那天起,我就在等今天。”
他猛地抬头:“所以你演戏?这三年,你都在演?!”
“我没演。”我看着他,“陈默,我只是记账。你们家教我的一句话,我今天还给你——”
“账,要算清。”
他的脸扭曲了一瞬。三年里,这句话是这个家的口头禅,只不过从来都是他们对我说:一家人算那么清干嘛?你计较这些有意思吗?一个夹子而已。
如今我原样奉还,一个字不改。
他先是愤怒。他摔了杯子,指着我骂我心机深,说哪个男人受得了妻子在床上记自己的账,说这日子没法过了。
“你防我防了三年!”他吼,“林晚,你还有没有一点真心?”
我静静地看着他发完,问:“陈默,上个月家庭聚会,张翠萍拉着我问,我那套陪嫁房现在地段值多少。这事儿,你知道吗?”
他愣住了:“知、知道啊,她随口一问……”
“你们家随口一问,都要问房子。”我说,“我记我的账,有问题吗?”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然后他软下来。他过来拉我的手,眼睛通红,说他知道他妈过分,说他夹在中间难受,说他改,说保单上都写我的名,说以后工资卡交给我管。
“晚晚,”他声音放得很软,“就为那些东西,咱不离,行吗?我保证,以后她再来,我拦着。行吗?”
我抽回手,摇了摇头。
“陈默,不是为那些东西。”
“那是为什么?”
“为你那句‘一个夹子而已’。”
“就为……”他难以置信地站起来,“就为那么一句话?!”
“为那句话,也为了这三年每一句‘至于吗’。”我说,“陈默,你们家每一次觉得我‘计较’,都是因为我记的那些事,真的发生过。你们不是嫌我记仇。你们是嫌我记得太清楚。”
手机就是这时候响的。
屏幕上两个字:张翠萍。
陈默扑过来想抢手机:“别接——”
我侧身避开,当着他的面按下接听,还开了免提。
“林晚呢!让她给我出来!”张翠萍的声音劈头盖脸砸出来,背景里陈婷在小声劝,“妈,妈你少说两句——”
她猛地刹住了。
电话这头,陈默就站在我旁边,盯着手机屏幕,脸色铁青;我手边餐桌上,摊着那三张纸。
她坐在陈婷家哭了一下午,缓过劲来拨了这个电话。
“晚晚啊……”她忽然换了副腔调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妈错了,妈老糊涂了,妈给你赔不是。那发夹……那发夹妈给你买十个,金的,银的,都行……”
我安静地听着。
“妈知道你是好孩子,”她抽着气,“你就是一时想岔了。听妈的,把那个什么律师函撤了,啊?咱娘俩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……”
“张翠萍,”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,“你顺手拿走我四十七件东西的时候,想过今天吗?”
她哭噎了一下。
然后,那句没说完的话,就是在这时候冲出口的——
“你以为默子当年为什么娶你?!你们家那套陪嫁房,要不是——”
“妈!!”
陈默的嘶吼和我的血,一起凉了。
电话那头,张翠萍猛地刹住,随即“啪”地挂了。
我攥着手机,站在客厅**,忽然觉得冷。那种冷从脚底升起来,一直凉到指尖。
上个月家庭聚会,张翠萍拉着我的手,笑得慈祥,问我那套陪嫁房现在的地段值多少。
我当时只当她是随口一问。
原来不是。
我爸妈婚前全款买给我的那套房,只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。这件事,陈家从我进门第一天就知道。
我还想起一件事。去年陈默喝醉,我扶他上床,他抓着我的手,含含糊糊地说:“晚晚……反正你爸妈就你一个闺女,你的房子,就是我的房子……跑、跑不了……”
我当时当他醉话,还给他擦了脸。
门铃响的时候,我正坐在沙发上发呆。
苏倩站在门外,拖着一个小行李箱,一见我就骂:“陈家那个窝囊废,还有脸给你甩脸子?晚晚你做得对,这种人家,多待一天折寿十年。走,跟我住,房子我租好了,两室一厅,你住主卧。”
她是我大学同学,本地人,嘴狠心热。我站起来,拎起我的箱子。
陈默追出来:“晚晚,这么晚了,你去哪儿?”
“苏倩家。”
“我送你——”
“不用了。”我看着他,“陈默,律师函七天。房子的事,咱们另算。”
他僵在门口,没追。
车开出去两条街,苏倩还在骂,从张翠萍骂到陈婷,从八万八彩礼骂到三十万嫁妆,骂完了问我: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我说:“先住下。剩下的,慢慢算。”
在苏倩家住下的第一夜,我睡不着,打开电脑,新建了一个文件夹。
我盯着光标,想了想,给文件夹改了个名:
第二页。
然后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去——陪嫁房的产证复印件,购房合同,我爸妈当年的全款转账记录,还有陈家这三年里每一次打听这套房的聊天记录。
上个月,张翠萍问:“晚晚,你那套房,现在地段值多少?”
今年春节,陈婷在家庭群里发楼盘广告,专门点我:“嫂子,你这套学区不行,赶紧置换,写我哥名,算共同财产。”
去年中秋,陈默醉后的那句“跑不了”。
一行一行,清清楚楚。
最后,我在文件夹里建了个新文档,敲下第一行字:
“陈家,是什么时候盯上这套房的?”
窗外天光大亮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陈默的微信正在疯狂弹消息,从忏悔到责骂,翻了十几个来回。我把他拉黑,把张翠萍拉黑,把陈婷拉黑。
手机清净了。
我点开“第二页”,从头看起。
账本还是那个账本,只是从今天起,记的不只是梳妆台了。
这场账,我才刚翻开第一页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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