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拖到最后一刻。他托人带话,说房产的事能不能再谈,说这么多年感情,不至于闹到法庭。我让周野回了一句:房产是你妻子婚前个人财产,法律上没有“再谈”的余地;协议不签,诉讼离婚,感情破裂的证据你这边一大把,到时候分的,只会更多。
他签了。
净身。房子是我的,从头到尾都是我的。他带走的,只有他自己那几箱衣服。临走那天,他在门口站了会儿,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句,晚晚,对不住。
我没接。
对不住这三个字,三年里他跟我妈的遗物之间,选了太多次。我不缺这一句。
搬回陪嫁房那天,苏倩帮我抬梳妆台。她累得直喘,靠在门框上笑:“你看看,这屋子,亮堂。以前来串门,总觉得气压低,现在终于透气了。”
我把梳妆台摆回窗边,和三年前妈妈把它搬进这屋子时,同一个位置。台面擦得锃亮,只空着那一小块——发夹的位置。
“走,”苏倩拽我,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她说的,是老李家。
张翠萍当年把发夹送给了楼下收废品的李婶。苏倩路子野,托人打听了半个多月,找到了李婶现在的住处。城郊一排老平房,李婶开门,是个很瘦的老太太,手里还纳着鞋底。
我说明了来意。
她愣了下,转身进屋,从五斗柜最底下的抽屉里,摸出一个布包,一层层打开。
铜底,旧琉璃,边角磨得发亮。是它。
“这玩意儿,”李婶说,“当年你婆婆拿来,说不要了,给我闺女玩。闺女嫌旧,一直搁着没戴。你既然找来,拿回去吧。好东西,该物归原主。”
我接过来,掌心一沉。
回来路上,苏倩问我,找回来了,是不是特高兴。我想了想,说,高兴,但不是因为东西回来了。
是因为我终于敢去要了。
从前我不会。妈妈的东西被拿走,我忍;我的房本被惦记,我装糊涂;连一句重话,我都咽回去,怕这个家散。可家要是靠我咽下去才不散,那本来就不是家。
发夹放回梳妆台的那一刻,台面终于齐了。我盯着它看了很久,像隔着十几年,又看见妈妈坐在镜前,把发夹别到我头上,说,晚晚,自己的东西,要看好。
我看好啦。妈。
三月,春刚冒头。
不当得利的钱,张翠萍分期在还。第一笔到账那天,我把它转进了妈妈的旧账户——那张卡我留着,没销。不是要攒什么,是想着,这笔钱原本就是妈妈那边的东西,绕了一圈,回来了。
陈广田的事,我后来听苏倩说,陈婷知道三十万的事了,跟家里闹了一场。至于怎么收场,我没再问。周野说得对,那是他们的家务,我自己的账,算清就行。
周末,苏倩来新家吃饭。她炒了俩菜,我开了瓶红酒,俩人盘腿坐在地板上,对着空荡荡的客厅瞎聊。
“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她问。
“上班,过日子。”我说,“这房子,我妈婚前全款买的,只写我一人名。从前我总觉得,结了婚,啥都得分一半出去。现在懂了,有些底线,分不了。”
她举杯碰我:“敬你,林晚。敬你终于不肯想开了。”
我笑出声。
夜里,我洗了澡,坐在梳妆台前。镜子里的人,比三年前瘦了点,眼神却亮了。发夹在灯下泛着旧旧的暖光,像妈妈还在。
这场账,第一页是梳妆台,第二页是房产。我原以为,算清这两页,就算完了。
可真正要算清的,从来不是那些物件。
是我自己。
那个十九岁失去妈妈、以为忍一忍就能换来一个家的小姑娘,终于肯站出来说,不。
不,我的东西,你拿不走。
不,这房子,从头到尾都是我的。
不,我值得被好好对待,包括被我自己。
窗外有风,吹动窗帘。我吹灭台灯,躺下。这一觉,睡得踏实。
明天还要上班。明天起,这屋子,只住我一个人。
也好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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