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满。”
夜里有人叫了一声。门没人拍。那声拖得长,从巷子那头过来,拖着这个名字往外走。
沈浪在周家堂屋坐着,短褂搭在膝上。巷子里的灯一扇接一扇黑了,就周家这扇还亮着。这一声他听清了。
他起身,迈进厢房。门开着一条缝,小满站在门里,眼睛睁着,脚往门外挪。人没醒透,脚已经迈到门槛上。
“浪叔。”她眼睛睁着,看的是他肩膀后头。
沈浪抓住她的肩膀,把人扭回屋里,顺手带上门。掌心里那点亮漫出来,贴着门板走了一道。
瘸腿周在床上翻了个身。“沈浪,外头什么声?”
“没事,你躺好,别起来。”
瘸腿周没再问。沈浪去把院门闩紧,退回到厢房门口站着。那声从巷子那头过来,一个名字挨着一个名字叫。
门外又一声,换了个名字。
他拔开门闩,往巷子里走。第二户的孩子已经下了床,赤脚踩在凉石板上,往巷口挪。沈浪从后头拦腰一抱,把人兜回门槛里。那点亮又漫出来,罩在孩子头顶。孩子打了个冷战,眼睛眨了眨,醒了。
“沈管事,孩子怎么走到门口来了。”屋里当娘的探出头,头发散着。
“娘,我咋到门口了?”
当娘的伸手,把孩子捞进怀里,手还在抖。
“门从里头闩上。别让孩子出声。听见外头叫他的名字,先把他按住,不要出门。”
他数着。七个。一声落一家,下一声还不知道落谁家。叫的都是孩子的名字,一家一个。
第三户的那个,是翻窗出来的。沈浪赶到时,孩子半个身子已经探在窗台上,脚趾勾着窗沿。他托住孩子的腰,把人拽回来。光从掌心漫上去,裹住那截往外探的身子。孩子哼了一声,软在他臂弯里,醒了。
第四户在巷子更深里头。沈浪跑过去,那孩子已经走到堂屋当中,一双眼睛空着,手往前伸。沈浪攥住那只手,光贴着手背走了一圈。孩子手一缩,哇地哭出来。
“哭什么,别嚎,回屋睡去。”
第五户的门闩响。沈浪赶到,孩子两手正搭在门闩上,要把门拉开。他一掌按在门板上,光顺着门缝漫出去,裹住孩子的手。孩子缩回手,往后退了两步,跌坐在地上,愣愣地看他。
“坐地上干什么,回屋去。”
第六户在院子当中。沈浪过去时,那孩子光着脚往井台方向走,一步一晃,步子对着井台。他从后头拎住孩子后领,把人提回来。光从领口漫下去,罩住那截细脖子。孩子呛了一下,脚一软,醒了。
一间一间走下来,掌心那点亮每护一回,手背上的金就多一层。到第六个抱回屋里,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那层金凝在手背上,指缝里都嵌着亮。他在裤腿上蹭了两下,蹭不掉。这光从前只在掌心里,这回爬到了手背上。
掌心那道旧口子又张开了。井台边那一掌留下的,痂边上洇着红,光从口子里往外渗,金里带红。他肩靠着墙,喘了几口气。手背上的金多一层,这道口子就裂得更开一点。
大虎从巷口跑过来,砍刀拎在手里,喘着气,油布围裙还在身上。
“浪哥儿。”他盯着沈浪的手背,“你手咋鎏金了。”
沈浪把手背到身后。“东边还听着没?”
“我那头就两声,都往东边去了。我守着东口,听见就叫,可它叫得我跟不上。”
西边第六个刚抱回去,东边又响了一声。两头都响。他一个人跑不过来。
第七声就在那时候起来,拖得更长,更哑,尾音还往外扯。
是老李头家那个孙子的名字。
沈浪往东跑。大虎跟在后头,刀在腰上撞得响。老李头家的门虚着,屋里没人应,床是空的,被窝还热着,枕头上印着个孩子脑袋的形。
他们寻到巷尾。孩子在井台边坐着,身子歪着,眼睛半睁,嘴里冒着热气,呓语一句听不清。大虎伸手一探他额头。
“额头烫得厉害,嘴里的话听不清。”
沈浪把手按上孩子的额头。掌心里那点亮漫开,孩子抖了一下,烧没退。
他蹲下去,把孩子的头拢在自己臂弯里。
前头六个,都拽回去了。这一个赶到的时候,人已经坐在井台边上。
天快亮,老李头回来,筐里装着两条鱼。看见孙子那样,筐砸在脚边,腿一软,跪在井台边。
“沈管事,我孙子晌午还跟我一块儿拎鱼,这会儿怎么成了这样。”
“去请郎中。我在这儿看着。你起来,别压着孩子。”
老李头爬起来,手抖着去摸孙子的脸,指头碰上,又缩回来。
沈浪把人交给老李头,站直了。
他把老李头家的院门虚掩上,往巷尾去。
那声拖得长,从巷子那头过来。他拦下第六个的时候,声音在西边。老李头孙子这一声,落在东边。两头都叫过。他从西头跑到东头,路上没碰上人。
墙根下几捆柴,他拨开,柴后头是墙。巷尾走到巷口,凉石板是干的,一个脚印也没有。他蹲到井台边。老李头的孙子刚在那儿坐过,井沿上没有坐印,连水渍也没有。
风从巷口过来,柴叶沙沙响。风是凉的。叫名字的那一声,跟这阵风对不上。
他在井台边站了一会儿,脸朝着巷口。
回周家堂屋,他搬过桌上那面铜镜,把手伸到镜前。手背上那层金,镜子里没有。镜子里的手干干净净。
他又盛了半碗水,手悬在水面上。水里只有那只手,没有那层金。桌角那盏油灯,镜里有火苗,水里也有。他手上这层金,镜里没有,水里也没有。
他把手翻过来,掌心那道口子对着镜子。镜里没有金,只有一道红。眉骨上那道旧口子,也是一道红。
大虎在门口看着,刀横在身前,围裙上的油在灯底下发亮。
“浪哥儿。”他说,“你那光,费油不?”
沈浪瞪了他一眼。大虎手摸到后脑勺上,笑了一下,又把笑收住。
大虎顿了顿。“东口那两声,我追出去了。巷口空着,连个影都没有。街上没见人进来。声音是在巷子里头响的。”
沈浪点了下头。东口是大虎守的,西边的孩子是他一家一家拽回来的。两头都没见着人。
赵老板要的是地。巷里的孩子,他没碰过。
城东那位先生不出城。今夜巷口也没进外人。
七个名字都叫准了,比住在巷子里的人还齐。巷口到巷尾他走过一遍,叫名字的人没找着。
他低头看手背。金还嵌在指缝里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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