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透了。沈浪出了鸿光巷,往城东走。一夜没合眼。袖口上那片东西已经发硬发黑,指甲缝里也是。他没顾上洗。街口支着一口豆浆锅,白气顶着檐头往上冒。一个提壶的往他手上扫了一眼,肩往旁边让开半步。沈浪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。
大虎说过,赵老板的钱、赵老板的人、赵老板的话,都从城东来。昨夜那半枚镇煞钉是从脖子上拽走的,要送往城东。那位先生姓什么,什么模样,落在哪,沈浪一概不知。他得先找到赵老板城东的铺面。去晚了,地方就空了。
一个推车的从对面过来。沈浪侧身让开半步。
“借问一声,城里姓赵的那位老板,城东有处铺面,在哪条街上?”
推车的换了换担子,肩头木杠吱呀一声。
“姓赵的多了。城东大着呢。”
再往东,门槛上蹲着个抽旱烟的老汉。听完问话,烟袋杆朝东边点了一下,又摇了摇头。
往东走过三条街,铺面一间挨着一间。寿衣、香烛、棺材、冥纸。冥纸铺门口垂着长长一串纸钱,风卷过来,哗啦响。棺材铺门口搁一口白茬棺,原木还没上漆。两个伙计哼着号子往里抬。整条街做的都是死人的生意。
街中段一间铺子,两扇门板新刷的,木面上还留着刷痕。旧招牌拆了,墙面上剩两块深色钉痕。新招牌黑底,四个字,李记纸扎。底下悬着两只纸人,风一吹,纸袖晃。门边墙角撂着几只药筐。这条街不卖药。
隔壁香烛摊后头坐着个老头,把一摞黄纸在台面上码齐。
“老哥,这街上原先是赵家的铺面吗?”
老头把黄纸在摊面上顿齐。
“就是这间。早先挂的药材幌子。”
沈浪站住。
“这铺子盘出去多久了?”
老头下巴朝门板一努。
“前儿就盘出去了。搬得急。头天还进了两挑药材,转天就贴了封纸,人直接走了。药筐都扔在里头。你进去,当归味还散不去。”
“姓赵的,常到这铺子来吗?”
“一年到头两趟。”老头指尖摩挲黄纸边缘,“街上人都清楚,这铺子不是正经做生意,是个落脚的口子。货是药材。他不在这儿留宿,来了就走。早该挪。这条街全是死人生意。他夹在中间,本就别扭。”
老头说的前儿,是前天。赵老板昨夜才收手,这铺子两天前已经转手。人还没撤完,接手的招牌先挂上了。
“新来的这位,姓李吗?”
“扎纸匠,招牌上写着。”老头把码好的黄纸拆开,重新理整齐,声音压低了些,“我收摊晚。他盘下铺子头一夜,屋里灯亮到后半夜。我听见里头有人说话,一句出去,一句回来。我垫脚往门缝里看,就他一个人。”
沈浪没接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手艺绝,糊出来的纸人,眉眼一笔一笔细描。活人那点神气,就差一口气。怪就怪在不卖。”
“开着铺子,货怎么不卖?”
“这铺子不靠卖货。”老头说,“盘铺子那天,就有人把月钱预付给他了。月头准来,长衫,帽檐压得低,放下钱转身就走。我在这儿摆了二十年摊,没见过这么做买卖的。”
月钱有人按月送来。人穿长衫,帽檐压低,放下钱就走。这条街上,有人养着一个扎纸的。
沈浪抬脚进了铺子。昨夜送出去的那半枚镇煞钉,说不定在这儿。不在这儿,这人占了赵家的铺子,也得有个说法。
铺子里光线沉。里间布帘垂着。帘内有人说:“门敞着,只管看。”
糨糊味重,底下压着一股当归。墙角那几只药筐还在原地,筐底有细碎药渣。靠墙立着竹架,堆着黄纸。旁边摆着糨糊盆,盆沿结着一层干裂的硬皮。房梁上垂下一排麻线,拴着纸人的脖子。七具纸人悬在半空,脚离地半尺。纸人差不多真人大小,长衫短褂都有。其中一具捏着纸折扇,扇面点了两点淡墨。最里头那只矮,只到成人腰腹。
沈浪默数一遍。他没回头,声音不高。
“我数了,梁上是七个。”
里间没有应声。
天光斜着切进门,铺在地上。他再数地上的影子,一共八片。
七个纸人,八道影子。多出来那片巴掌大小,小人的轮廓,两条腿,立在最外侧纸人影子边上,偏出去半尺。它哪一具都套不上。最小那只纸人悬在最里面,影子踩在它自己脚下。
“地上八道影子。多出来那道,套不上梁上这七个。”沈浪说。
沈浪站住,手垂在身侧。掌心那层光自己漫出来,从梁上那一排纸人上扫过去。纸不会自己立在地上。他要看清多出来的这一道是什么。
七道纸人影子伏在地上,轮廓倒更清楚了。多出来的那道小人影子没散,两条腿还立着。
梁上最外头那具纸人动了。麻线还拴着脖子。纸人身子往前探,两条纸胳膊直直朝他伸过来。纸袖撕开一道裂口,指尖戳出一截锋利的竹篾。
沈浪偏身让过,反手去抓。纸壳破开,五指探进去,只碰到扎手的竹篾骨架,里头空着。胳膊还是抬着。
他反手一掌拍在纸人肩头。纸壳往里瘪下去一块。手一松,又慢慢鼓回来。纸人向后一仰,撞上墙壁,接着重新站直。纸上描的嘴角还弯着。
他攥住麻线,一扯。线嘣地断了。纸人掉下来,两只脚先落地,站住了。方才离地半尺,这会儿踩实了地,身子矮了一截,还立着。
沈浪掌上的光还在。光落到纸脸上。纸人没躲。纸没焦,也没往后退。昨夜那几个人挨着这光就缩手。纸壳挨上了,壳还在原处。
他手往下一垂,光落到那片多出来的影子上。
影子缩了一缩。
老槐底下那东西见了光,整具往后退。这个,缩的只有影子。纸壳还在原地。沈浪对着纸人胸口那个破口看进去。里头空着。会动的不是这层纸壳。
“梁上这个,你弄不倒。”
沈浪只听见声音,没看见人。
“你说弄不倒,当真由着我拆?”
帘后那人出了口气。
“你若拆得动,我拦你做什么。”
布帘掀开,走出来个五十多岁的男人。身形瘦,短褂洗得发白,袖口结着一层糨糊硬壳。手里捏一根竹篾。指头细长,指节横着几道细裂口,指甲缝里凝着发白的干糨糊。竹篾在指间转了半圈。
“沈管事,你掌上那点光还亮着。”
沈浪盯住他。
“我没报过名,你认得我。”
“认得这道光,见过的不止你一个。”
“上一回使这光的,是谁。”
匠人低头,指尖弯折竹篾,慢慢拧出一个圆环。等竹圈成型,才开口。
“我们扎纸的,不问主顾根脚。糊出去的纸人,不记姓名。”
沈浪没追这一句。
“李师傅,昨夜鸿光巷那半枚镇煞钉,是你取走的?”
匠人指尖顿住。糨糊顺着骨架缝隙渗出来。
“这钉子我不要。”
“要这半枚钉子的,是哪一个。”
“要钉子的,是那位先生。”
“那位先生这会儿人在哪儿。”
匠人把竹圈套进纸人骨架的接头,指尖用了用力。
“这个人,你寻不到。”
“寻不到的话,他就自己上门?”
“人会自己来找你。”
“那就叫他来。下次露面,不必再翻墙。”
匠人抬眼看了沈浪一阵,搁下手里的竹篾。
“你手上这道光,挡得住阴物,挡不住人。”
沈浪看着他。
“这话你跟多少人说过?”
“这话我只跟一个人说过。”匠人指尖扶正骨架上的竹篾,“上一个会使这光的,我也同他讲过。”
“你跟他说这话,是哪一年。”
“那会儿我还没来这条街。”匠人眼睛看着竹架,“年头我不记。做我们这行,过的是死人的日子。活人的年号,记着没有用。”
沈浪没再接。屋里静了一阵。门外纸钱被风掀着,哗啦响。
沈浪抬眼看梁上悬着的纸人。
“这些纸人,都是你糊的?”
“坯是我扎的,纸是我糊的。”
“脸上的眼,你怎么不点。”
匠人手上的动作停了。竹篾捏在手里,眼睛垂着,停了一阵。
“纸人不点眼,终究只是纸。一旦开眼,认的是执笔点眼的那个人。”他拿竹篾比了比手边的黄纸,“这七个,眼都不是我点的。”
梁上七具纸人垂着。沈浪的眼睛没落在纸人脸上,盯着匠人手里的活。这双手能描出一张有神气的脸,也能一口气描出七张一样的。
“鸿光巷里头,别再伸手进去。”
匠人没正面应,头摇了一摇。
“伸手不伸手,由不得我。”
沈浪没再跟他争。盘这铺子的是旁人。送月钱的是旁人。七个纸人的眼,也是旁人点的。要找的是点眼的那一个。
他转身,往门外走。
“从里头出来了,纸人你买不买?”
沈浪脚步没停。
“这些纸人,我不买。”
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另外几具纸人,眉眼的笔法一样。最里面那只小的不同,眉眼是对着活人一笔一笔描的,墨还没干,腮边两点胭脂,位置跟另外六张都不一样。
墨没干。这两日才描上去的。
走到街口,他再回头看招牌。李记纸扎,黑底四个字,四边描金,日头底下晃眼。
半枚钉子没见着。那位先生还是没名没姓。这道光,前头还有人使过。是谁,扎纸的不肯给名姓。
爷爷临走,一个字没交代。老孙头只给了一个怪字。巷口开药铺的苏掌柜说过,三十年前有一位带光的,也只半句。
眼镜怀里那本线装册子,是他祖上三代修方志传下来的。上头记着老槐镇煞锁脉一句。余下的,他说是听老辈人讲的。老辈人讲的,苏掌柜咽回去的半句,纸扎李不肯给名姓的那一个,都落在三十年前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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