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鸿光巷里没有人声。

往常这个时辰，吴婶早该蹲在门口择菜，老孙头的鞋摊也该支起来了。今早两样都没有。几扇门开着半尺宽，人影在门后头立着，不出声。

一个孩子从门里蹿出来，跑出两步，被里头一只手拽了回去。门板随即合上，里头落了闩。

沈浪到井台打了半桶水，两只手浸进去。指甲缝里那点黑泡软了，搓下去一层。他换了个手，把指节一根一根搓到发红，水面上浮起一层灰白的沫。他把水泼了，又打了半桶，搓第二遍。昨夜这双手沾了人命。他把两只手按进桶底，水是凉的。

巷子里的人不闹，也不问。昨天抬出去的那个人，是他们隔着墙听着的。

他端着水往回走，路过吴婶家门口。门缝里露出半张脸，看清是他，门轴响了一声，门合上了，里头落了栓。

周家的院门开着，小满蹲在堂屋门槛上，两只手捂着鼻子，看见他，站起来叫了声“浪叔”，又扭头往里屋看。

里屋传来瘸腿周的声音：“沈浪，外头那个……还在？”

“昨儿天亮就抬走了。”

里屋静了一会儿。瘸腿周没再问。

昨夜出事的地方在后院墙根，他站住看了一眼。

巳时过后，挎枪的巡警进了巷子，站在周家门口，没往里走。

“沈浪，局里叫你去一趟，认人。”

“人搁在什么地方。”

“善堂后院那间殓房，保长也到了。”

殓房在城隍庙后头，一溜三间，檐底下摞着白茬板棺，没上漆。屋里暗，只有门那一片亮。尸首搁在两条长凳架起的一块木板上，草席盖着，一只脚露在外头。

王保长站在门里，手里捏着把折扇。秋深了，扇子还带着。扇骨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敲。他一身半旧绸马褂，鞋帮上落着灰。

保长看见他进门，扇骨停了一下。

挎木箱的老头蹲在木板边，箱角包着铁皮。他掀开草席一角：尸身已经硬了，胸口那截刀柄还插着，没拔。他从箱里取出一根竹尺，量了量露在外头的那一截，又比了比刀柄的走向。

“胸口一刀，从前头进。”老头说。

巡警在本子上记。

老头解开死者的领口，两根手指按在胸口那片乌紫上，按出一个坑，坑没弹回来。他翻过死者的两只手掌，捏开下巴瞧了一眼，才站起身。

“身上别处没伤。硬透了，有一天半。”

沈浪站在两步外，眼睛落在那人的鞋上。鞋底磨偏了，外沿先秃，路走得远。

王保长也站着看了一阵，先开口问的是老头：“能不能写成争斗失手？”

老头把竹尺收回箱子里：“刀从前头进，人是仰面躺着的。怎么写是你们的事，我只报伤。”

“这个死人是谁。”老头问。

“听说是赵家的。”挎枪的巡警说，“我们去问过。赵家说，不认得。”

沈浪抬起眼：“他姓马，赵老板跟前办事的。”

挎枪的在本子上添了一笔，没抬头：“这个人，你先前见过没有。”

“这个人我先前没见过。”

“他进这条巷子，头一回？”

“头一回。他翻的是周家后院的墙。”

挎枪的抬起眼看了他一下，把本子合上。

王保长站在旁边，扇子抵着掌心：“沈浪，人死在你手里，这话你认不认？”

“人死在我手里，我认。”

“赵家放话了，不追究，也不要赔偿。”

沈浪没接。赵老板前儿把箱笼搬回去，撂过话，说不掺和。转过天来，又让人传话，替这个死人撇清。马奎是他跟前办暗活的。不追究，也不要赔偿。案子再往下问一步，就得问出是谁打发马奎翻的墙。

“上头要个说法。”保长把扇子往掌心一磕，“你就说是两个人争斗，失手。”

“争斗两个字先搁下。他翻墙进的周家院，刀架在孩子脖子上。”

“这话到了上头，怎么说都行。”保长说，“你说争斗，案子结得快，巷子里的人少跟着吃挂落。”

“我认的是人是我杀的，别的我不认。”

保长看了他一会儿，扇子在掌心里转了半圈：“你爷爷在这条巷子里住了一辈子，没听说他动过刀。”

“爷爷没遇上过要动刀的事。”

“你不认，案子结不了。”保长把扇子往袖子里一插，“结不了，上头问的是我。这条巷子归我管。”

“巷子归你管，那条人命归我。”

保长看了他一会儿：“行。那你说说，刀是怎么动的。”

沈浪把那几句话重说了一遍：翻墙，勒人，刀架在孩子脖子上，他上去夺刀，两个人一块儿摔下去。

挎枪的把本子垫在膝上写。写完念了一遍：“……上前夺刀，两人同时跌倒，刀口顺势扎进那人自己胸口。”

“头一句写错了。他翻的是周家的墙，刀先架在孩子脖子上，这一句得写在上头。”

巡警看了保长一眼。保长没吭声。巡警把那两行划掉，另起一行添上去，又念了一遍。

“照本子上写的这笔押。”他把本子推过来，旁边一只粗瓷碟里是捣过的印泥。

沈浪把右手食指按进印泥，在自己名字底下摁了一下。指腹上留了一圈红。

“人是不能这么回去的。按规矩，得有人具保。”挎枪的把本子收进挎包。

“沈浪这个人，我保。”

沈浪看了他一眼。巷子里出了人命，上头头一个问到保长。赵家塞了银钱，要他别往谁打发马奎翻的墙那头刨。保长要的是案子快结。两头凑上，他才肯张这个口。

“保结上还得有同甲的户长捺印。”巡警从挎包里抽出一张纸，铺在木箱盖上，“这巷里十户一甲，户头互保连坐。沈浪出了人命，同结的几户都得跟着担。往后官面传他传不到，先拿捺了印的户头问。”

保长从袖子里抽出扇子，在掌心里转了半圈，朝门外扬了扬下巴。有人跑出去叫人。

进来的是老孙头。他一步跨进门就站住了，眼睛贴着地面，没往木板那边看。修鞋的那两只手在袖子里笼着。

保长把扇子合上，对着老孙头，讲得慢：“孙伯，具保连坐，白纸黑字。往后官面传沈浪传不到，先问同结的你。这印一捺，你跟他拴在一处，脱不干净了。”

老孙头听完了，没吭声。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。那只手抖了一下，指头先蜷着，又一根一根伸开。

他低下头，把食指按进印泥，在自己名字底下摁了一个。摁完，那只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，蹭出一道红杠。

他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站住，没回头，叫了声沈管事。

沈浪应了一声。

“你别让我白捺。”

老孙头出去了。

挎枪的把那张纸收进挎包：“传到就到。要出这条巷子，先言语一声。”

沈浪应了一声。

保长嗤了一声，转身走了两步，又停下：“行。你这事我替你去说。”他抬眼，“我保你是白纸黑字，老孙头那一个印也是白纸黑字。你往后再出事，吃挂落的不止你一个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还有一件事。昨儿夜里巷头三家递了话给我，问我能不能请你搬出这条巷子。”

沈浪把两只手抄进袖子里。巷头那三家，平日见了他都喊沈管事。这会儿递话要他搬，怕连坐落到自家头上。

“我住的屋是我爷爷留下的。要走，我自己会走。”

保长没再说什么，往门外去了。老头挎上木箱，跟着两个巡警走在后头。屋里剩沈浪一个人。

他站在木板边上，看了那领草席一会儿，弯腰把席子往上拉了拉，盖住露在外头的那只脚。

门口探进个脑袋，是善堂管事的，袖口挽到肘上：“无人认领的，我们出板棺。抬去义地，插块木牌，写明日子和收的地方，往后有人来找，好认。”

“这人埋到哪儿去。”

“埋在坡底下的边角上。”

沈浪点了下头。

出了殓房往回走，路上挑担的、推车的都没挡他的路。进了鸿光巷，走到头半条，前头一个抱孩子的女人看见他，把孩子往怀里一拢，贴着墙根从他身后绕了过去。

从那天起，沈浪进出都绕开周家后院那堵墙根。墙根下有一片地，昨夜打斗失手的痕迹还在。他改从另一头走，多绕二十来步。

天擦黑，大虎来了，蹲在门槛上，两只手抱着膝盖。

“浪哥儿，我娘让我来问，今晚去不去我家吃饭。”

“今晚不去你家吃饭。”

大虎应了一声，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：“巷头那几家昨儿凑在一块儿说话。说的是你。”

“他们昨儿说我什么。”

“说你下回再动手，指不定落到谁头上。”

沈浪没接。前夜那一刀下去，这条巷子里的人头一回看见他手里能出人命。

“他们怕的是你。”大虎又补一句。

沈浪应了一声。

“下回动手我也不怕。”

沈浪看了他一眼：“我知道你不怕。”

大虎站起来，走到巷口又回头：“明日我早点来。”

隔了一日，挎枪的巡警又来了一趟，站在门口没进。

“埋了，坡底下边角，插了块木牌。”

“上头写的什么。”

巡警翻了下本子：“某月某日，鸿光巷收无名男尸一具，年约四十。”

沈浪看着他。

“我跟你们说过他姓马。”

“说过。可没人来认，没人认就只能这么写。”

石头那回，坑是他挖的，木板是他插的，上头两个字是他拿刀刻的。这一回那块木牌上的字，他没写。上头也没有名字。

那晚，沈浪坐在自家门槛上，没点灯。两只手在膝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右手食指上那圈红蹭了一天，没蹭掉。

往后他要出这条巷子，得先跟保长言语一声。城东那趟还得再去。

巷外敲过一趟梆子。他起身要进屋，脚底下碰到个东西。

门槛上坐着个纸人，巴掌高，两条腿盘着，怀里抱着一片黄纸。

脚停在门槛外头。夜深了，自家门槛不该有这个。眉眼描过，城东那条死街上，李记纸扎的手艺。

他蹲下身，把那片纸抽出来。上头六个字，墨还发亮：“树底下那根钉。”

他把纸翻过来，背面是空的。

纸人还坐在门槛上，脸对着他，描上去的嘴角是弯的。他伸手去拿，指头刚挨上纸人的肩头，那纸人塌了下去，纸片散开，落了一门槛。

他捏着那片黄纸，人在门槛外头，脸对着散开的纸，站了一阵。

树底下埋着的不止一根。眼镜跟他说过：“主钉镇脉眼，辅钉封四缝。”他前几日刨出来的那半枚，是辅钉崩下来的一块。主钉还在树里。

这半枚前夜从颈间被人拽走了。纸上点的，是还嵌在树里的主钉。

纸扎李前儿才盘的铺子，没刨过那棵树，也没问过巷里的人，开口就点了树底下三个字。

巷里知道的没几个：他自己、眼镜、瘸腿周他爹临走留过一句话。纸扎李是外头来的，这三个字是有人告诉他的。告诉他的人，也要那根钉。

那半枚在谁手里，他不知道。这张纸他留着。上头是人递来的话，纸在他手里，往后能对上搁纸的那只手。

揣进怀里的时候，纸上还是那六个字：“树底下那根钉。”他往巷尾走。

老槐底下黑着。前几日翻过的土，让人踩平了一块。他蹲下，就着巷口那点余光看。踩平处留着半个脚印，后跟清楚，脚尖压进浮土。鞋底的针脚是纳的，布底，草鞋印不出这种针脚。

脚印只到这里。那人夜里来过，站了一会儿，又退回去。土上没有铲痕，也没有刨开的坑。

人来看主钉还在不在树里，看完就退了。

脚印压在翻过的土上。翻土是前几日的事。人来，是在他刨过之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