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纸在桌上摊了半夜。他翻过来,又翻回去,纸角叫指头捻得起了毛。灯芯结了花,爆了一下。
颈上的银钉符一沉。
贴着皮肉往下坠。碰着的那块皮不热。
他停了手。
巷子里头,飘来一声。
墙根底下,有人贴着墙抽了口气,咿——的一声,细而长,尾音打着颤,顺着耳孔往里头扎。那声不成字句,扎到半途,断了。
颈上的符跟着凉了一下。
他坐着,手搁在桌沿上,等第二声。
“第二声没有。灯芯的响我听得见,连咽唾沫都听见。”
他坐得后腰发木,起身的时候,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声。
他把鞋带勒紧,推门出去。
云压着月亮,只漏一线灰白。青石上潮着。他脚一落地,那声就来了,比方才近,从巷子更深处递过来。
他站住。声停。
往前迈一步,咿,又近一截。
他走多快,那声就递多快。走到后来,他放轻了脚,贴着墙根走。
快到巷尾,他停住。
巷尾站着个人。
十来岁的身量,背对着他,立在青石当中。
这条巷子里的小子丫头,夜里往外跑,他喊过不止一回。可这身量,比小满还高些。
“这个时辰,谁家的孩子还站在巷尾。”
那孩子没回头。它往前挪了一步。
脚底下响了一声。沙。
没有踩实的动静。是纸蹭着石头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借着那线灰白看清了。
竹篾扎的骨架,两层黄表,脸是画上去的。刘海齐着眉,辫子搭在肩侧,衣襟底下缝着一小片红布。
他站定,低头看那张脸。
腮边一个酒窝,眼角一粒小痣。
他又看了一遍,从脚看到头。
后颈上那层汗,一下子凉透了。
李师傅下午把它抱在怀里,一刻没撒手。
“酒窝跟眼角那粒痣还在,它怎么站到这儿来了。”
纸人两只脚并住,停在青石上。
那声也没了。
然后它的脖子开始转。竹篾一节一节地拧过去,吱,吱,黄表跟着起褶。
纸人不会转头。
他手往领口里探,摸了两下才摸到那枚符,凉的。
它转过来,脸对着他。画上去的眼睛不眨。
他站在那儿,一下子没想起来该干什么。
接着,它把两只手抬起来。纸袖窸窣一响,手举到他胸口那么高,停住。
他往后退,退了一步,又退一步。脚后跟撞在墙根的石头上,磕得生疼。后背贴上砖墙,砖是凉的,凉气隔着褂子往里钻。
那姿势他认得。孩子在门槛上等人抱,就是这样,手举着,够不着,也不放下。
纸人不会要人抱。
“你把两只手举到我胸口来做什么。”
它往前挪了一步。
他横过去,挡在它和巷尾中间。
巷尾就是老槐。树底下那截黑,比旁边浓。
“李师傅要的是树底下那根钉,你是奔着钉来的。”
纸人停住。
停了有两三息的工夫。它往左挪了半步,绕过他的腿,接着往树那边走。
他横过去,又挡在它前头。
这一次,纸人没停。它抬起手,推在他腰上。
那一下推得不轻,他被推得往后错了半步。
“纸做的东西,手上哪来这个劲。”
这一下没推开他,它把手放下,贴着墙根,还是要过去。
他伸手去抓它的肩。
黄表在他手心里哗地瘪下去,瘪成一把,底下的竹篾硌着手。他正要攥紧,那层纸忽然一抽,从他指缝里滑出去,又鼓回原样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纸人已经过去了,往老槐那边走。
他追。
走了七八步,到了树影边上,纸人停住。
树底下那截黑,它一步也不肯再往里迈。
“它怕这棵树,脚停在树影外头。”
纸人站在那儿,纸身子抖了一下,簌的一声,掉头。
它往回走,一步没停,头也不回,一直朝巷子那头,街那边。
他慢了半拍才追上去。
纸人走得比方才快。步子小,密,沙沙沙响成一片,一路往前赶。它认得路。
“你站住,别往街那头走。”
它不应。
他两步赶上,从领口里把符扯出来,掌心朝下,冲它头顶按下去。
那点亮从他掌心里漫出来,顺着黄表往下裹。
纸人没停。
光裹到一半,它还在走。它顶着,往上拱,竹篾的骨架在他掌心底下撑开,一根一根硌着手。他被它带着走了两步,才把脚钉住。
黄表的边硬起来,割进他虎口。
“上回虎口裂的口子还没长严,这一割又开了。”
他换了只手,把符按死,膝盖跪下去,整个人压在它身上。
纸人被压得往下沉,两条纸腿在石面上弯下去,竹篾吱嘎一声,没折。
它的脸慢慢仰起来,朝他这边转。
画上去的那双眼睛对着他。
一只手反过来,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纸边陷进肉里,勒得他手腕发麻。他甩了一下,没甩开。
光只裹得住这一只。这么大的一只,他按得胳膊发抖。
他不知道这东西出去要做什么。
“这条巷子里住着人,不能让它出去。”
送它来的,八成就是李师傅嘴里那个先生。
掌心那点温,稳住了。
纸人挣了一阵。
它挣的方向只有一个,巷子那头,城东。一次也没往树底偏。
好一阵,那点力气缓下去,软了。
就在它软下去之前,画出来的那张嘴张开了。纸面绷了一下,嘶。
“爹。”
他手一抖,光晃了一下。
“这不是丫头的嗓子,是个男人,压在喉咙底下,被什么捂着,只挣出这一个字,后半截断了。”
那张嘴还张着,没合上。
他膝盖还跪在石面上,两只手按着它。
这声不冲他。这壳在叫它自己的爹。
他低下头。
纸人嘴角洇着一点湿。别处都干着,就这一处湿,泛白,往外渗着热气。
那股热气,在他眼皮底下收了。
嘴角的湿凉下去,凝成一层干皮。手底下的纸忽然软了,竹篾不再顶他。
他没松手。
“里头那个东西走了。”
他抬头,往巷子那头看。街在那个方向,城东也在那个方向。
这壳里的魂,是被人从那一头抽走的——李师傅嘴里那个先生,隔着一条街,把魂从纸壳里拽了回去。魂一离了壳,壳就死了,软在他手里,成了个没魂的纸丫头,再不会走,也不会叫。
他俯身,翻过纸人那只垂着的手。左手攥着半截竹签,削得溜光,尖头磨圆了。
李师傅说过,那丫头捞上来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这根。
他把纸人翻过来,看它的脚。
两只纸脚磨穿了,黄表破了个洞,露出里头竹篾的头,磨得发亮。脚底那一层,早就没了。
“脚底磨穿了,它是走来的。”
从城东,一步一步走到这条巷子里——是壳里那个东西,领着它走来的。那东西一走,壳就停在了这儿。
他慢慢弯下腰,把纸人抱进怀里。纸人轻,没多少分量,软成一团——壳还是那层壳,李师傅想见的丫头,却从没在里头住过;里头住过的,是个男人。
翻过手看虎口。裂口里没见血,渗出来一点金,亮了一下,暗下去。
他盯着那点金看了半晌,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没蹭掉。
天快亮了。
他回屋,把纸人立进柜里。柜门合上,木头吱了一声,锁扣搭住。
明早去城东。他要看看,这个先生到底是个什么人。




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8299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