啪，啪。沈浪拍着门。

门轴响了一声，小满站在门槛里头，手里攥着半块红薯，皮没削净，嘴角沾着一点黄瓤。

“浪叔。”

沈浪应了一声：“我进来跟你爹说句话。”他进了院子。

院里静，脚底下青砖缝里泛着潮气。厢房的灯亮着，窗纸映出个人影，靠着墙。沈浪走过去，掀帘进去。

瘸腿周靠墙坐着，后背抵着墙皮，被子盖到腰。一条腿平搁在被子底下，裤管空落落的，脚尖歪在一边，一点劲儿都没有。那是废了多年的腿。上身要换个位子，全靠两只手撑住墙。褥子底下垫着块旧木板，防着地气往上钻。床头的茶缸磕了个豁口，缸沿上凝着一道陈茶渍。

“后晌巷口来了两个生人。”周说，手搭在被沿上，“转了两圈，没进巷子，又走了。这是吴婶挨家送针线那会儿瞧见的，回来跟我念叨的。”

“那两个生人什么样。”

“吴婶说的，她没看清脸。一个高，一个矮。那矮个儿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，把巷子里几户人家都扫了一遍，分明在摸哪家门朝哪边开。”

沈浪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。凳面叫人坐得发亮，是周常年搁手的地方。

“今夜把门闩上。”他说，“听见响别开，有事喊我。”

周拍了拍自己废了的腿，“我这条腿，喊得应，步子迈不出去。门闩上了，外头真要进人来，我也就是个瞪眼听的。”

小满站在门边，红薯啃了一半，看看他，又看看她爹。灯把她影子投在墙上，矮矮的，手攥着门框没放。

“浪叔，你今夜别走远。”

沈浪低头看她。孩子眼睛睁得圆，手揪着衣角。

“今夜我不走远，人在这条巷子里。”

肉案在巷口。天擦黑，巷口的风比巷里大，吹得棚布鼓起来又落下去。大虎正把半扇肉从铁钩上卸下来，钩尖刮过肉皮，嘶的一声。油布围裙硬邦邦的，上头溅着新血，凝成了暗块。

“这会儿就收摊了？”沈浪问。

大虎把肉往案板上一撂，案板震了震，“这半扇搁到明儿就酸了。再卖一个时辰，赶末班的人。”

“末班别赶了，今儿早点收摊。”

大虎看了他一眼，刀在手里转了个圈：“出什么事了。你这脸，绷着。”

“后晌巷口来了两个生人，一个高一个矮，转了两圈就走。你早点收摊，关上门，有事喊我。”

大虎嘟囔了一句，还是动手解棚布上的绳。绳结打死了，手指头抠不开，他拿刀背把绳割断。断绳弹回来，抽在他手背上，红了一道。

巷子里几户人家吃过晚饭，天彻底黑了下来，各家闭了门准备休息。

火是从街对面来的。

先是一声脆。油瓶砸在柴垛上，瓷片子炸开。接着火苗腾起来，顺着棚布的边往上爬，噼啪响，热气烘在脸上，眉毛尖烤得发烫。烟是黑的，一股子油焦味往鼻子里钻。

大虎骂了一声，刀已经提在手里，要往街对面冲。

沈浪一把把他按回去，手按在他肩胛骨上：“别往对面冲，先去弄水。棚子后头是柴垛，柴垛后头是老孙头的棚，火灭不了，这一条街都得点着。”

大虎愣了一下，把刀往地上一扔，抓起桶。桶底沉着，水晃出来，泼在脚背上。

就在这时，巷子里头一声喊。

周的嗓子，从周家那头喊出来，劈了，喊声扯得又尖又直：“小满——”

沈浪回头。

巷子那一头，一个人抱着小满，已经跑出去十几步。孩子在他肩上挣，一只鞋掉了，落在青石上，鞋底朝天。抱人的那个穿短打，帽檐压得低，身量不高，敦实，肩却宽，是个矮个儿。

火苗窜到老孙头那边的屋檐上。风往那边刮，火苗被风压向屋檐，木檐底下已经开始冒烟。大虎一个人，一只桶，水泼出去，火矮了一下，又起来，水不够。

沈浪看了火一眼。风往老孙头那边刮，大虎一只桶泼出去，火矮一下又起来。这一条街，他一个人压不住。

他再看巷尾。那矮个儿抱着孩子，已经拐过井台，要往巷子深处去。孩子的鞋掉在半路，鞋底朝天。

“你守着这儿泼水。”他冲大虎喊了一声，转身就往巷子里追。

巷子黑。天上没月亮，墙影糊成一团，脚底青石返潮，踩上去打滑。那人抱着孩子跑在前头，肩膀一下下撞在墙上，墙皮簌簌往下掉。孩子在他肩头挣，哭声被墙挡回来，听不出在哪头。

沈浪贴着墙追，肺里灌着凉气。拐过井台那一脚，他差点儿叫横在地上的一截破凳绊倒，脚尖点地才稳住。他跑得比那人快。孩子在那人肩头挣，那人跑一步晃一下。巷子黑，前头那人贴着墙根跑，身影糊进墙影里，眼睛看不住。

他脚下没停。再追几步，哭声近了，一声赶一声，近成前头三四步。他合身扑过去。

那人听见动静，猛地转身，把孩子往他这边一搪。沈浪伸手去接，掌心先撞上那人的小臂。小臂硬得硌手，肌肉绷得死紧，敦实的人劲儿比他估的大。孩子的腿扫过他手背，他一把扣住她的腋下，把人从那人怀里扯出来。

那人不肯撒手，另一只手还攥着孩子的衣裳后领，往回拽。

“孩子，手松开，人到我身后来。”沈浪说。

沈浪的手卡进那人和孩子中间，指节抵住那人的腕骨，往外侧一别。腕子松了半分，孩子的衣裳嘶地裂了一道。

那人低吼一声，肩头撞过来。沈浪后退半步，后腰抵上墙，墙根的碎砖硌着他的脊梁。那人趁势抬膝，顶在他大腿上，疼得他腿一麻。沈浪吸口气，就势往下一沉，攥住那人前襟往自己这边带，另一只手把孩子往身后护。孩子脸朝下埋在他肩胛，还在抽噎。

那人见孩子脱了手，反倒不恋战。脚在墙上一蹬，借着力往墙头翻。墙皮叫他的鞋底蹭掉一片，碎瓦落下，砸在沈浪脚边。沈浪的手已经搭上墙沿去拦，指尖擦过那人的鞋帮，没拦住。墙那头一声闷响是落地，接着脚步声往东去了，一顿一顿，跑远了。

沈浪扶着墙喘。肋下那记撞的还在发胀，大腿上顶的那块也木着，掌心叫墙皮磨得火辣辣。他低头看怀里。小满缩成一团，脸埋在他颈窝，肩膀一抽一抽，没哭出声，嘴唇抖得厉害。

“浪叔……”她终于出声，气音。

“人在我这儿，你别怕。”他拍了拍她的背，手还在抖。眼泪混着灰，洇在他袖子上，洇出两道印子。

他抱着她往外走，脚底下踩着一张纸。鞋底压上去，软的，潮的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弯腰捡起来，叠了两折，塞进袖子。

往回走。周家在巷口，火也在巷口。矮个儿翻墙那头，出去是巷子外头的野地，绕回周家得兜半座城。他只能往火里回。

巷口这头，风把火星子顺墙带下来，靠墙一垛柴引着了，火苗窜起一人高，烟把半条巷子灌满，呛得人睁不开眼。沈浪把小满往怀里一按，低着头，脸贴着她的头顶。掌心里那点亮漫出来，先裹住孩子的背，一层又一层，光贴着她的衣裳，把她包严。

他往火里迈。烟呛进嗓子，咳得眼前发黑，脚底下叫翻倒的木桶一绊，他趔趄一下，把孩子往高处托了托，没让摔着。火烧到他左胳膊，袖子先着，皮肉跟着一紧。

那层光全裹在孩子身上。左胳膊烧着，光没有分到胳膊上来。他护的是怀里这个。

他咬着牙冲过火口。胳膊上的火在墙上蹭了两下，布焦了，皮肉灼着，才灭。

吴婶在周家门口，围着蓝布围裙，看见他，扑过来把小满接过去。孩子一到她怀里，哭得更响了，嗓子哑，手还揪着沈浪的袖子不肯放。

吴婶抱着孩子往屋里去，脚底下急匆匆的：“在呢，在呢，吓着了吓着了。”

周在屋里一声接一声喊：“小满。”声音是从屋里传出来的，周没出来。他出不了这间屋，只能靠嗓子。

沈浪站了一下，把孩子交到吴婶手里接稳了，转身又往巷口去。

火压下去了。街坊提了十几只桶，从井台排到巷口，一桶传一桶。老孙头的棚保住了，棚角燎黑一片，苇席烧穿了个洞，里头露出发黑的竹架。

大虎的肉案没了。棚塌在地上，木头还冒烟，那半扇肉埋在灰里，已经熟了，油汪汪的，没人去动。

大虎坐在焦木头上，手背燎起一串泡，亮晶晶的，他正一个一个地看，拿另一只手轻轻碰。

“摊子烧了再支。”他说，嗓子还哑着，“人没事就行。小满那孩子，吓狠了。”

“放火的那个呢。”沈浪问。

“顺着街往西头跑了。”大虎拿下巴指了指，“等我腾出手，人早没影了。火起那一下，你往巷子里冲，我顾着泼水，眼睁睁看他溜的。”

沈浪没说话。放火的往西头跑了。抱孩子的翻墙往东，脚步一顿一顿。后晌周说的那两个生人，一个高，一个矮，这会儿分两头走了。

大虎抬头看他：“浪哥儿，你那胳膊……”

“燎了一块，这会儿不碍事。”沈浪把袖子往下拉了拉，盖住那片焦。

他把袖子里那半张纸摸出来。

被踩过，边上沾着泥，潮的，纸面皱巴巴，展开来半张。

纸角上一道朱砂勾的符角，勾得歪，起笔重，收笔往上挑。和那晚纸扎铺里见过的勾法，一个样。

他捏着那半张纸站了一会儿，折起来，塞进袖子深处。

他往巷口看了一眼。火灭之后，那头更黑，风把灰吹起来，贴着地皮走，灰扑在脚面上，凉。

袖子里那半张纸，还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