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菜市场，下午四点。

林越蹲在摊位前，把最后几把青菜码整齐。快到收摊的点了，隔壁摊位的张婶一边收钱一边喊他：“小越，你妈的药拿了吗？”

“拿了。”林越从口袋里掏出一袋中药，“张婶，我先走了，我妈还等着喝药。”

“哎，去吧去吧，真是个好孩子。”

林越把摊位收拾利索，扛起蛇皮袋往家走。菜市场门口，一辆红色的保时捷正缓缓驶过，车窗摇下来，露出一张他熟悉的脸。

柳雨薇。

他大学谈了四年的女朋友，三个月前跟他分了手。

原因很简单——他穷。

柳雨薇挽着身边男人的胳膊，冲他笑了笑，笑容里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怜悯：“林越，怎么还在这儿卖菜？我不是说了吗，让你去考个药师证，好歹有个正经工作。”

“雨薇，你认识他？”身边的男人开口。男人二十七八岁，穿着考究的衬衫，手腕上一块金表，叫郑文浩，据说家里在江城做药材生意，挺有来头。

“大学同学。”柳雨薇轻描淡写，“穷人家孩子，没什么出息。”

郑文浩上下打量了林越一眼，嗤笑一声：“卖菜的？啧，雨薇，你以前眼光可真差。”

“哎呀，别提了。”柳雨薇挽紧他的胳膊，“咱们走吧，我爸还等着呢。”

保时捷扬长而去，扬起一片灰尘。

林越站在原地，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。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，更多的是一种麻木。这三个月，他听够了这样的话。

穷，就要被人踩在脚底下。

他扛着蛇皮袋，拐进一条小巷。巷子尽头，是两间租来的平房。门半掩着，里面传来母亲压抑的咳嗽声。

林越推门进去。母亲顾秀兰正坐在床沿，对着一个老式药罐子，把熬好的药汁倒进碗里。她今年四十六岁，可头发已经白了大半，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疲惫。

“越儿回来了。”母亲抬起头，笑了笑，“快洗洗手，妈给你做饭。”

“妈，您别动，我来。”林越放下袋子，接过药碗，“您先把药喝了。”

母亲乖乖喝了药。林越看着母亲日渐消瘦的脸，心里发堵。三年前，母亲查出肺上的毛病，为了省钱，一直拖着没去大医院。他大学读到一半，辍了学，在菜市场摆摊，想攒钱给母亲看病。

可攒了三年的钱，还不够一次手术的零头。

“妈，明天我再去工地问问，听说那边招人，一天能挣两百。”林越蹲在灶台前，一边生火一边开口。

“越儿。”母亲忽然叫住他，声音有些异样，“今天……有个人来找妈。”

“谁？”

母亲沉默了一会儿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，递给他：“他说，他是你外公派来的。”

林越愣住了。外公？

他从小就知道，自己有个外公，但母亲从来不提。他问过几次，母亲都岔开话题。他只隐约知道，母亲当年好像是离家出走的，跟家里断了来往。

信封里是一封信，字迹苍劲有力：

“秀兰，二十多年了。爸老了，病也重了，不知道还能撑多久。当年的事，是爸不对。爸这辈子最后悔的，就是把你们娘俩赶出家门。越儿是个好孩子，爸想见他一面。信里有一张卡，是爸的一点心意。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爸，就让越儿来趟江城。”

信封里，还夹着一张银行卡，和一张名片。

名片上印着一行烫金字：百川集团董事长，顾百川。

林越的手指微微收紧。百川集团，南三省最大的药企集团，旗下药厂、药行、医院遍布全省。他以前在新闻上看过这个名字。

“妈，您……您是顾百川的女儿？”

母亲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，眼里泛起泪光。

“当年，妈年轻不懂事，非要嫁给你爸。你外公不同意，说门不当户不对。妈一气之下，就跟你爸私奔了。”母亲的声音很轻，“你外公放话，说只要妈踏出顾家大门一步，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。妈年轻气盛，头也没回。”

“后来呢？”

“后来……你爸走了，妈一个人带着你，也没脸回去找你外公。”母亲低下头，“妈不是没想过回去，可一想到当年走得那么绝，你外公又在气头上，妈就怯了。这一怯，就是二十年。”

“那您为什么……突然又肯见他了？”

母亲沉默了很久：“因为你外公让人带话说，他病了，想看看你。越儿，妈这辈子没尽过孝，你外公老了，身边没个亲人，妈不能让你也错过。”

林越握着那封信，指尖微微收紧。

信纸上的字迹苍劲有力，一看就是老人亲手写的。纸边有些发黄，像是写了很久，又犹豫了很久，才寄出来。

“妈，您先休息。”林越把信收好，“明天我去江城，见外公。”

母亲点点头，又叮嘱道：“越儿，你外公性子硬，要是他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，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“妈，您放心。”林越笑了笑，“我卖菜这几年，什么脸色没看过？脸皮厚着呢。”

母亲被他逗笑了，抬手擦掉眼角的泪：“这孩子……”

林越陪母亲说了一会儿话，正要回屋，忽然想起什么，又问了一句：

“妈，我爸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？”

母亲的身体，明显僵了一下。

“你爸……是采药的时候，从山上摔下去的。”母亲垂下眼帘，“越儿，过去的事，就别问了。”

林越没有追问。但他心里清楚，事情没那么简单。他爸林远山，当年是江城药材行里有名的行家，好端端的，怎么会一个人去采药？

只是母亲不愿说，他也不好逼。

“妈，那这卡……”

“你外公说，让你去江城见他。”母亲擦掉眼泪，看着林越，“越儿，你外公老了，身体也不好。妈这辈子没尽过孝，你替妈去看看吧。”

林越沉默了很久，最终点了点头：“好，我去。”

第二天一早，林越坐上了去江城的班车。

四个小时后，他在江城市中心下了车，抬头看着面前这栋高耸入云的大厦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泛着冷光，大厦顶端立着四个鎏金大字：百川大厦。

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，正要进去，手机响了。

是个陌生号码。

“林越先生吗？我是顾董的秘书，姓沈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，“顾董现在在医院，让我先带您安顿一下。另外，顾董交代了一件事——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百川集团江城分公司，前任总经理因为账目问题被停职了。顾董说，让您去接管分公司，担任董事长。手续已经办好了，您直接去报到就行。”

林越握着手机，半天没说话。

他一个卖菜的穷小子，昨天还在为一天的工钱发愁，今天就要去当一家分公司的董事长？

“林越先生？您在听吗？”

“在。”林越深吸一口气，“沈秘书，我外公……他是什么意思？”

“顾董说，顾家的孩子，得先学会走路，才能学跑。”沈秘书笑道，“分公司是个小摊子，让您先练练手。另外顾董让我转告您一句话——”

“什么话？”

“他说，账目上的事，该查的查，该清的清，别手软。”

林越挂了电话，看着眼前这座大厦，忽然觉得，自己这趟江城之行，或许比想象中复杂得多。

他整理了一下衣领，抬脚走进大厦。

“您好，请问您找谁？”前台小姐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T恤上停了一瞬，笑容淡了几分，“应聘的话，走侧门，人事部在七楼。”

“我不是来应聘的。”林越平静地道，“我来上班。”

“上班？”前台小姐一愣，“您是……”

“新来的董事长。”林越把名片放在台面上，“这是我的报到材料，麻烦帮我联系一下总经理办公室。”

前台小姐低头看了一眼名片，又抬头看了看他，脸上的表情，精彩极了。

“您……您稍等，我这就联系总经理办公室！”她拿起电话，声音都有些发颤。

林越点点头，站在前台等。

他打量着这座大厦。一楼是宽敞的大厅，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，前台背后是巨大的公司logo：百川集团江城分公司。往来的员工穿着统一的工装，脚步匆匆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忙碌的疲惫。

“让开让开！别挡道！”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人从电梯里走出来，身后跟着两个拎包的跟班，大摇大摆地往门口走，“今天下午的应酬别给我推了！我爸说了，新董事长要来，这几天都给我打起精神！”

他路过林越身边，连看都没看一眼，径直走了出去。

林越看着他的背影，记住了这张脸。

花衬衫，油头，手腕上一块金表。

“那是谁？”林越随口问前台。

“那是郑经理，郑文浩。”前台压低声音，“咱们总经理郑永泰的儿子，销售部的经理。公司里都叫他太子爷。”

“太子爷。”林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笑了笑，“名字起得挺好。”

他收回目光，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
郑文浩。

“林先生，总经理请您上去。”前台挂断电话，语气恭敬了许多，“九楼，总经理办公室。”

“好，谢谢。”

林越转身，走进电梯。

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，他透过玻璃，看见那辆红色保时捷正载着郑文浩驶出停车场。

江城的局，比他想象的热闹。

第1章结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