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越没有让前台立刻通知总经理。
他给沈秘书打了个电话,问清楚情况后,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。
“先别暴露我的身份。”
“我以实习生的名义进公司,待几天再说。”
沈秘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:“林先生,您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我想先看看,这家公司到底是什么样。”
他以前听外公说过一句话:看一家公司,别听汇报,要自己去看。
百川集团江城分公司,是集团在南三省的桥头堡,主营中药材贸易。总经理叫郑永泰,在分公司干了十二年,算得上老臣。
林越想知道,这位郑总经理,到底把公司经营成了什么样。
于是第二天早上八点,林越穿着一身地摊货,背着个旧书包,出现在百川大厦七楼人事部。
“来实习的?”人事主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撇撇嘴,“行,去销售部吧。销售部正缺人打杂。”
林越点点头,拿着工牌去了销售部。
销售部在九楼,进门就是一片嘈杂。电话铃声、键盘声、喊叫声混在一起。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人正翘着腿,指挥着几个业务员干活。
“小张!那个单子跟进了没有?”
“李姐!客户投诉你处理一下!”
“还有你——”花衬衫看见门口的林越,打量了一眼,“新来的实习生?”
“嗯。”
“去,把厕所门口的快递搬进来。”花衬衫挥挥手,“搬完再把这摞客户资料录进电脑,今天下班前录完。”
“好。”
林越没多说,转身去搬快递。
一上午,他搬了快递、录了资料、给花衬衫泡了三杯咖啡、跑了四趟楼下。
花衬衫叫郑文浩,是销售部的经理。公司里的人都知道,他是郑永泰的儿子,名副其实的太子爷。
中午吃饭,林越端着盒饭,蹲在茶水间门口,听见几个员工在聊天。
“哎,你们说,新董事长到底什么时候来?”
“谁知道呢。郑总说集团要空降一个董事长,这都三天了,连人影都没见。”
“听说是个毛头小子,顾董的外孙。”
“外孙?那不就是太子爷吗?咱公司一个郑太子,再来一个顾太子,热闹了。”
“嘘,小声点。让郑总听见,你明天就别来了。”
“怕什么,他又听不见。”那个员工压低声音,“不过说真的,我听财务的小刘说,郑总今年往上报了八百多万的损耗,可仓库那边,货根本没少那么多。你们说,那些货去哪了?”
“还能去哪?进了郑太子的口袋呗!”
“啧,小声点小声点!”
林越扒了口饭,没吱声,但把“损耗”两个字,记在了心里。
下午,郑文浩带着林越去仓库盘点。仓库在城郊,是个大院子,堆满了成捆的药材,空气里弥漫着中药特有的苦味。
“小子,你以前干过这行没有?”郑文浩叼着烟,在仓库里转悠。
“没有。”林越如实回答。
“啧,那你看好了。”郑文浩随手拎起一捆药材,抖了抖,“这是黄芪,一公斤进价三十八。这一仓库,少说值几百万。”
“郑经理,这黄芪看着不太对。”林越忽然开口,“颜色发暗,应该是陈货了。”
郑文浩一愣,低头看了看那捆黄芪,嗤笑一声:“你懂个屁。这批货是上个月进的,能有什么问题?”
“上个月进的?”林越皱眉,“郑经理,黄芪放一个月不会变色。这批货的颜色,起码放了半年以上。”
“你他妈懂什么!”郑文浩脸色一沉,“老子干这行十年了,用得着你一个实习生指手画脚?赶紧干活!”
“好。”林越不再多说,低头搬货。
但他没闲着。
借着搬货的工夫,他扫了一遍仓库的入库单。黄芪、当归、党参……大部分药材的入库日期,都写着“本月”,可成色,明显是陈货。
更让他留意的,是角落里堆着的一批纸箱。纸箱上没有品名,只贴着“恒通物流”的标签,一共四五十箱,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郑经理,这批是什么?”林越问。
“你管得着吗?”郑文浩白了他一眼,“那是给中医院送的货,少打听!”
中医院。
林越垂下眼帘,把这个名字,也记了下来。
晚上七点,林越回到出租屋,手机响了。
是沈秘书。
“林先生,查到了。”沈秘书的声音有些凝重,“分公司过去三年,从一家叫恒通物流的公司采购了价值八千万的中药材,但这家公司,注册地址是个小区车库,法人叫郑三。”
“郑三?”
“是郑永泰的亲弟弟。”
“还有,分公司每年报的药材损耗,高达百分之十五。行业正常水平,不超过百分之三。”
林越握着手机,眼神一点点冷下来。
百分之十五的损耗。
八千万的“物流采购”。
难怪外公说,该查的查,该清的清,别手软。
第二天,林越照常去公司“实**quo;。
上午十点,一辆黑色奥迪停在大厦门口。沈秘书从车上下来,身后跟着两个拎公文包的人,径直上了九楼。
郑永泰正在办公室里喝茶,看见沈秘书进来,愣了一下:“沈秘书?您怎么来了?”
“郑总。”沈秘书笑了笑,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,“集团任命文件,新董事长今天正式上任。”
“哦?新董事长来了?”郑永泰站起来,脸上堆着笑,“在哪儿呢?我这就去迎接!”
“不用了。”
“新董事长,已经在公司三天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郑文浩。”沈秘书看向门口,“去把你那个实习生叫上来。”
郑文浩一脸茫然地跑出去,找了一圈,才在茶水间找到正在擦桌子的林越。
“小子!沈秘书找你!”郑文浩催促道,“快点!别让领导等着!”
林越放下抹布,擦了擦手,跟着郑文浩走进总经理办公室。
办公室里,郑永泰、沈秘书,还有两个穿西装的人,都在看着他。
“沈秘书,这就是您找的人?”郑永泰皱眉,“他一个实习生……”
“郑总。”沈秘书打断他,转向林越,微微躬身,“林先生,手续都办好了。顾董让我跟您说一声——这三天,辛苦了。”
林越点点头,走到办公桌后,坐了下来。
郑永泰的脸色,刷地白了。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“我叫林越。”林越看着他,语气平静,“顾百川的外孙,百川集团江城分公司新任董事长。”
“从今天起,这家公司,我说了算。”
办公室里,死一般的安静。
郑文浩站在门口,整个人都傻了。他这三天,让新董事长搬快递、录资料、泡咖啡?
他忽然想起昨天在仓库里,自己骂林越“你懂个屁”。
他的腿,开始发软。
“郑经理。”林越看向他,“你昨天说,那批黄芪没问题?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郑文浩的汗,刷地下来了。
“我已经让人把那批货送检了。”林越淡淡道,“如果查出来是陈货新报,那采购单上的差价,谁签的字,谁负责。”
郑文浩眼前一黑,差点瘫在地上。
林越没有看他,而是看向郑永泰:“郑总,给你一天时间,把公司的账目整理好。明天早上九点,我要看。”
“至于那家恒通物流——”林越顿了顿,“我已经让集团法务去查了。”
郑永泰的手,抖得连茶杯都端不稳。
“林……林总,我……我有眼不识泰山!”他强撑着挤出笑脸,“您来公司三天,我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收到?这……这下面人也太不像话了!”
“不怪他们。”
“是我不让沈秘书通知的。”
“啊?”
“我想亲眼看看,郑总经营十二年的分公司,到底是什么样子。”林越看着他,“郑总,这几天,我看得很清楚。”
郑永泰的汗,一层一层往外冒。
林越的话,像一把刀,每一句都往他心口上捅。
“郑总,明天早上九点,账目送到我办公室。”林越站起身,“对了——让郑文浩也来。”
“他……他也来?”
“他负责的那批黄芪,采购单上签字的是他。”林越淡淡道,“货有问题,签字的人,总得有个说法。”
“林总!文浩他还年轻,不懂事……”
“年轻不是理由。”林越打断他,“贪了多少钱,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郑永泰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忽然明白,眼前这个穿着地摊货的年轻人,比他想象的要狠得多。
郑文浩站在门口,整个人还在发懵。
他想起昨天在仓库里,自己骂林越“你懂个屁”;想起这三天,他让林越搬快递、录资料、泡咖啡,还嫌他手脚慢;想起中午,他当着一堆人的面,说林越“穷酸相”……
他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。
“郑经理。”林越看向他,“你还有事?”
“没……没事!”郑文浩一哆嗦,“林总,我这就去……去准备明天的账!”
“嗯。”林越点点头,“记得把陈货那批的采购单,也一起带过来。”
“是……是!”
郑文浩连滚带爬地跑出办公室。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沈秘书站在一旁,一直没有说话,此刻才开口道:“林先生,您这三天……是在考验郑永泰?”
“算不上考验。”林越坐回椅子上,“我就是想看看,他到底烂到什么程度了。”
“那您看出来了?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
“从员工到仓库,从上到下,烂透了。”
他看向沈秘书:“沈秘书,外公让你来,不只是给我送任命书吧?”
沈秘书笑了笑:“顾董说,您要是能用三天看清这家公司,就让我把剩下的东西给您。”
他从公文包里,取出一个密封的文件袋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审计部对江城分公司的初步调查报告。”
“顾董说,等您看完,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。”
林越打开文件袋,抽出里面的文件,一页一页翻看。
越看,眉头皱得越紧。
报告上,郑永泰的贪腐路径,比他看到的还要触目惊心。
“沈秘书,替我谢谢外公。”林越合上文件,“告诉他,这盘棋,我接住了。”
沈秘书走后,办公室里只剩下林越一个人。
他重新坐回椅子上,看着桌上那摞审计报告。
恒通物流、陈货新报、白条报销、天价损耗……
每一项,都够郑永泰喝一壶的。
他拿起笔,在报告最后一页,写下一行字:
“查,查到底。”
写完,他把报告锁进抽屉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楼下,员工们已经下班了,三三两两走出大厦。
有人还在兴奋地议论今天的事,有人回头看了看大厦,眼神里带着敬畏。
林越看着这一幕,心里平静。
这三天,他看到的每一张脸,听到的每一句话,都会成为他治理这家公司的依据。
外公说得对,看一家公司,别听汇报,要自己去看。
他已经看完了。
接下来,就是动手的时候了。
第2章结束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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