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永昌的致辞,讲了足足十分钟。
从医者仁心,讲到慈善大爱,再讲到中医院明年要扩建的“惠民工程”,听得台下掌声阵阵。
“最后,”周永昌声音一沉,“我要特别感谢一个人。”
“百川集团江城分公司的林总,林越先生!”
灯光,刷地打向林越。
全场的目光,都集中过来。
林越端着酒杯,神色不变。
“林总年轻有为,刚上任就捐了一千万给中医药大学,这是大善。”周永昌笑着道,“今晚,林总亲临晚宴,我相信,他一定也有慈善之心,愿意为江城的慈善事业,再出一份力!”
台下,响起一片起哄声。
“林总,捐一个!”
“就是!年轻人,不能光看着啊!”
周天豪更是大声喊:“林总,你捐多少?不会又是几万块吧?”
林越放下酒杯,缓缓走上台。
他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,站在周永昌身边。
“周院长客气了。”林越笑了笑,“慈善嘛,我向来是愿意出力的。不过——在捐款之前,我想先问周院长几个问题。”
周永昌脸上的笑容,微微僵住。
“林总请讲。”
“第一个问题——”林越看向台下,“江城中医院,去年采购的野生天麻,进价多少?”
台下,安静了一瞬。
“林总,这个问题,跟今晚的慈善晚宴,好像没什么关系吧?”周永昌干笑一声。
“有关系。”
“周院长,您刚才讲了十分钟的医者仁心。我想替全江城的病人问一句——你们医院四万八一公斤的天麻,进价到底是多少?”
“林总!”周永昌的脸色,沉了下来,“这是医院内部采购信息,不便公开!”
“不便公开?”林越笑了笑,“周院长,您刚才说,中医院是江城百姓的医院,一切为了病人。怎么,病人的钱花到哪儿去了,就不便公开了?”
台下,开始有人窃窃私语。
“怎么回事?四万八的天麻?”
“这价格也太离谱了吧?”
“我听说,昨天晚报那篇报道,说的就是这个事……”
周永昌的脸,一阵青一阵白。
他万万没想到,林越敢在慈善晚宴上当众发难。
“林总,”他压低声音,几乎是咬着牙,“今天是慈善晚宴,有什么话,我们私下说。”
“私下说?”林越看着他,“周院长,您在台上讲医者仁心的时候,怎么不私下讲?”
他转向台下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:
“各位,今天的慈善晚宴,本来是件好事。但我想让大家知道——就在昨天,《江城晚报》登了一篇报道,说的是江城中医院的天麻采购黑幕:进价五百的人工天麻,贴上野生的标签,卖到病人手里,就是四万八。”
“而这家医院,就是刚才在台上讲医者仁心的周院长,管的医院。”
全场哗然。
“什么?!”
“四万八的天麻?!”
“这不是坑人吗!”
周永昌的脸,彻底白了。
台下,一片哗然。
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面露震惊,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录像。
周永昌的脸,一阵青一阵白。
他经营了二十年的名声,今晚被林越当着全城名流的面,撕开了一个大口子。
“林越!你这是造谣!”他指着林越,声音都在发抖,“我要告你诽谤!”
“诽谤?”林越不紧不慢地从西装内袋里,取出一个牛皮纸袋,“周院长,我这里有东西,你要不要看看?”
“这是天元药材的采购记录。”林越举起纸袋,“进货单、出货单、差价,一清二楚。还有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您亲自签字的采购审批单。”
周永昌的瞳孔,猛地一缩。
审批单。
他签字的那份。
“你……你从哪里弄来的……”他的声音,第一次有了颤抖。
“从哪儿弄来的,周院长不用管。”
“您只需要知道——这些材料,我已经交了一份给商会稽核处。”
“什么?!”周永昌的脸,瞬间惨白。
“今天下午,我亲自送过去的。”林越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道,“周院长,您要是识趣,现在就可以回去,把该交代的交代清楚。要是等商会稽核处来找您——那就不是交代,是问话了。”
宴会厅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看着台上那个年轻人,看着他轻描淡写地说出“商会稽核处”两个字。
周永昌的胸膛剧烈起伏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角落里,那位省药材行业协会的唐执事,缓缓放下了茶杯,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一幕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良久,周永昌挤出一句话:“林越……你不要太嚣张……”
“我不是嚣张。”
“我是替那些被您坑过的病人,讨个公道。”
林越说完,把话筒轻轻放回架上。
台下,掌声雷动。
不是给周永昌的,是给林越的。
“说得好!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“四万八的天麻,就该有人站出来说道说道!”
“年轻有为啊……”
几位刚才还围着周永昌寒暄的商界前辈,不动声色地退开了几步。
周永昌站在台上,像一座孤岛,被舆论的浪头拍得摇摇欲坠。
他主持了这么多年慈善晚宴,头一回,成了全场最狼狈的人。
他的目光,死死地盯着林越的背影,眼里的恨意,几乎要凝成实质。
他放下话筒,转身走下台。
经过周天豪身边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“周公子,”林越轻声道,“你爸的戏,唱完了。接下来,该你唱了。”
周天豪脸色惨白,嘴唇抖了抖,却没敢接话。
他平时在江城横着走,靠的就是他爸的权势。
可现在,他爸的权势,正被眼前这个人,一点一点地剥掉。
他忽然想起,几个月前,他还在学校里嘲笑林越是“穷鬼”,说他一辈子也就那样了。
这才多久?
那个“穷鬼”,已经站在他爸的头上,把他的家底,一件一件地掀了出来。
他心里,第一次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。
他想说点什么狠话,找回场子,可看着林越那双平静的眼睛,他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像个跳梁小丑。
“周公子,你爸今天心情不好,”林越轻声道,“你最好,也别惹他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周天豪,径直往门外走。
身后,宴会厅里的议论声,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周天豪站在原地,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却感觉不到疼。
林越没有回头,径直走向宴会厅大门。
身后,周永昌站在台上,像一尊石化了的雕像,任由台下的目光,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。
走出大门,夜风一吹,林越呼出一口气。
“痛快了?”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温晚靠在墙边,手里拿着相机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林越问。
“你不是让我来吗?”温晚晃了晃相机,“刚才那一幕,我都拍下来了。林总慈善晚宴当场质问周院长——这个标题,够劲爆吧?”
“够劲爆。”林越笑了笑,“不过先压着。等周永昌出招,再放。”
“放心,我知道分寸。”温晚收起相机,“对了,你刚才说的第二篇报道——”
“是真的。”
“你手里那份实名举报材料,就是第二篇。周永昌要是真敢死扛,明天就发。”
温晚看着他,忽然认真地道:“林越,你这个人,做事真够绝的。”
“绝吗?”林越看着江城的夜景,“我只是觉得,有些人,该付出代价了。”
“周永昌在江城当了二十年院长,坑了多少病人,赚了多少黑心钱,他比我清楚。”
“我做的这些,不算绝。”
“我只是,把欠账的,送回他该去的地方。”
温晚沉默了一会儿,轻轻笑了。
“林越,”
“我做了这么多年记者,还是头一回,这么想看到一个人,翻车。”
“放心,”
“快了。”
“刚才在台上,”温晚忽然问,“你紧张吗?”
“紧张?”林越想了想,“还真有点。”
“看不出来。”
“你那一句接一句的,把周永昌的底裤都快扒干净了。”
“越到后面越不紧张了。”林越笑了笑,“因为越说,我越发现——他那些事,全是实的,没有一件是虚的。我每说一句,他脸色就白一分。”
“说实在的,”温晚看着他,“你刚才的样子,让我想起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光脚的不怕穿鞋的。”
“你站在台上,两手空空,却把他逼得节节败退。为什么?因为你有理。他理亏,所以他怕。”
林越沉默了一会儿,轻轻点头:“理直,才能气壮。”
“这话我记下了。”
“明天写稿子的时候,用得上。”
夜风拂过,江城的灯火,在两人身后闪烁。
远处,宴会厅里,隐约传来嘈杂的议论声。
周永昌这场鸿门宴,林越没按他的剧本唱。
林越唱的,是自己的剧本。
而他这出戏,才刚开场。
第17章结束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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