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之行，林越只带了田二娃一个人。

早上七点，田二娃开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旧轿车，准时出现在楼下。

“林总，上车！”他拉开后门，“车是老爷子安排的，低调，不扎眼。省城那地方，太好的车容易被人盯上。”

林越上了车，田二娃发动引擎，稳稳地汇入车流。

出了城，上了高速，他开得很稳，车速不快不慢，既不抢道，也不压线。

“林总，”开了半个钟头，田二娃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，“您睡一会儿不？到省城还得两个多小时。”

“不困。”

“你开你的。”

“要得。”田二娃应了一声，又忍不住道，“林总，我跟您说个事儿——咱们川渝基地，前两年也差点让人整垮过。”

“哦？”

“那年，基地旁边镇上的一个新会长，眼红咱们基地的地，想低价收走。”

“他三天两头派人来闹，说咱们手续不齐、渠道不合规，其实就是找茬。”

“后来呢？”

“后来老爷子亲自去了一趟省城，”田二娃咧嘴一笑，“没到一个礼拜，那个新会长，自己就把话咽回去了。”

“那回我就晓得了，”他收起笑容，认真地道，“老爷子在省城，人脉是真的硬。”

“所以这次，*平想拿基地做文章，老爷子心里，其实一点都不慌。”

林越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牌。

外公在省城的人脉，比他想象的，还要深。

“林总，”田二娃又道，“其实我还有个事儿，没跟您说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赖老三跟我说，康宁医药那边，最近在招人。”

“招的是药材采购员，待遇开得很高，一个月八千，还包吃住。”

“招人？”林越的眉头，微微一动。

“对。”

“赖老三说，康宁以前从来不招外人，都是内部人介绍进去的。这次突然对外招人，有点反常。”

林越沉思了一会儿。

*平刚被约谈过，康宁就开始招人？

是要扩张，还是在准备什么？

“田二娃，”

“让赖老三留意一下，康宁招人的条件是什么，面试都问些什么。”

“要得。”

“林总，”开了半路，田二娃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，“您这次去康宁医药，打算咋个查法？”

“先看看那栋楼。”

“再看看，进出的是什么人。”

“要得。”田二娃点头，“我昨晚又问了赖老三几个细节——康宁大厦十七层，平时安保很严，没有工牌进不去。不过赖老三说，大厦楼下有个茶楼，是康宁的人常去谈事的地方。”

“茶楼？”

“对，叫青云茶楼，就在康宁大厦对面。”

“赖老三说，康宁医药的采购经理，每个礼拜三下午都在那儿喝茶。今天正好礼拜三。”

林越点点头：“那就先去茶楼。”

一个小时后，车停在青云茶楼门口。

林越和田二娃要了个靠窗的位子，一壶铁观音，两碟点心，慢慢喝着。

十一点半，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茶楼，径直上了二楼。

“就是他。”田二娃压低声音，“康宁医药的采购经理，叫钱三水。赖老三说，他管着省城大半医院的药材采购单子。”

林越抬眼看了看那个背影，没有动。

“再等等。”他道。

钱三水在二楼坐了一会儿，又来了两个人，一男一女，都提着公文包，看着像是生意人。

他们聊了大约半小时，起身要走。

“林总，跟不跟？”田二娃问。

“不跟。”

“先看他们谈的是谁。”

钱三水下楼时，正好经过林越他们这桌。

他扫了林越一眼，目光在田二娃身上停了一瞬，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。

田二娃撇撇嘴：“这老小子，眼睛挺毒。”

林越没有接话，他的注意力，全在刚才那对男女身上。

他们走得比钱三水慢，出了茶楼，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，然后分头离开。

“田二娃，”林越忽然开口，“你认识那个女的吗？”

“哪个？”田二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“穿蓝外套那个？不认识。”

“我认识。”

“她叫刘燕，是省城华仁医院药剂科的。”

田二娃一愣：“华仁医院？那不是省城最大的三甲医院吗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华仁医院的药剂科主任，跟康宁医药的采购经理，每周三在茶楼见面。你觉得，他们谈的是什么？”

田二娃倒吸一口凉气：“林总，您的意思是——华仁医院的药材采购，也走康宁的账？”

“很可能。”

“而且，华仁医院是省医药商会的直属医院。”

省医药商会。

*平的单位。

林越没有再往下说，但田二娃已经明白了。

“林总，”他压低声音，“咱们要不要……想办法搞到他们的采购记录？”

“不用急。”

“今天先认个人，认个门。剩下的，回去慢慢想。”

回到车上，田二娃启动了引擎，却没急着走。

“林总，”他从后视镜里看着林越，“那个钱三水，我总觉得眼熟。”

“眼熟？”

“嗯……”田二娃皱着眉想了一会儿，忽然一拍大腿，“我想起来了！三年前，我跑川渝线的时候，在康定县见过他！那时候他跟着一个姓周的老板，去县里收过药材！”

“姓周的老板？”

“长什么样？”

“四十多岁，戴眼镜，看着斯斯文文的，”

“当时他们收了一批川天麻，出价高得离谱，把县里几家的好货全收走了。后来我才听说，那批天麻，是给省城一个大医院的。”

林越的眉头，紧紧皱了起来。

四十多岁，戴眼镜，斯斯文文，姓周。

这说的，怎么那么像周永昌？

“田二娃，”

“你还记得，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吗？”

“三年前，具体月份记不清了，反正是夏天。”

“那回我拉了一车货在康定，正好碰上他们收药。”

三年前。

周永昌三年前，就亲自去川渝收过天麻？

而且是跟康宁的采购经理钱三水一起。

这说明，周永昌和康宁医药的合作，比他们查到的，还要深。

林越掏出手机，把这条线索记了下来。

这条线，值得深挖。

林越站在路边，看了看对面那栋康宁大厦。

十七层的高楼，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
“田二娃，”

“你觉得，一栋大楼里，装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？”

田二娃挠了挠头：“这个……我不好说。但是林总，我晓得一个道理——楼越高，地基越深。要是地基是烂的，楼再高，也得塌。”

林越看了他一眼，难得地笑了笑：“你这句话，说得在理。”

两人正要上车，林越的手机响了。

是宋德海。

“林总！”宋德海的声音，带着明显的慌张，“出事了！南三省的药材基地，今天一下子有六家解约！连招呼都没打，直接发了解约函！”

林越握着手机的手，微微一紧。

六家。

*平说的“三天断你一半基地”，真的来了。

“还有吗？”他问。

“还有……”宋德海的声音更低了些，“有三家供应商说，有人在江城放话，说百川集团得罪了省里的贵人，谁跟百川做生意，谁就等着吃挂落。现在消息传开了，好多原本想跟我们合作的人，都在观望。”

林越沉默了几秒。

“宋总，”

“第一，把解约函都收好，一份别丢。第二，告诉供应商，百川的货款，一分不会少。第三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这几天，你辛苦一下，稳住公司的人心。”

“我明白！”

“林总，您放心，公司这边有我在！”

挂了电话，林越的脸色，平静得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
“林总，”田二娃小心翼翼地问，“基地那边……出事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有人要断我们的粮。”

“那咋个办？”田二娃急了，“基地要是断了，药材供应跟不上，公司要出大问题啊！”

“粮断了，就换一条路。”

“川渝那边，不是还有你们的基地吗？”

田二娃一拍大腿：“对啊！我们川渝基地，比南三省还大！林总，要不要我打个电话回去，让他们先匀一批货过来？”

“不急。”

“先让他们备着，别声张。”

他拉开车门，坐进后座，看着窗外那栋康宁大厦。

“田二娃，”

“你说得对——楼越高，地基越深。”

“*平想断我的粮，说明他急了。”

“他为什么急？”

“因为周永昌被抓了，他怕了。”

“回到江城，已经是下午四点。

林越没有回公司，直接让田二娃把车开到了码头。

白衡的仓库，还是老样子，铁皮门半掩着，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
林越推门进去，白衡正蹲在地上，挑拣一批陈年的药材。

“白叔，”林越在他旁边蹲下，“*平那边，开始动手了。”

白衡手上的动作，顿了一下，又继续挑拣：“他动了哪一步？”

“断了南三省六家基地，压了温晚的稿子，还在网上放百川的黑料。”林越说，“今天，又约我谈了。”

“约你谈？”白衡抬起头，“谈什么？”

“让我把康宁的账交出来，他撤黑料、恢复供货，以后罩着百川。”林越说。

白衡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“小越，”他开口，“你爸当年，也收到过这样的好意。”

“当年？”

“你爸查账查到一半，也有人找他谈过。”白衡说，“那人跟他说：远山，你停手，我给你一百万，送你一家老小出国。”

“你爸怎么说的？”

“你爸说：这账上的钱，是病人的命。我收了你的钱，就是把命卖了。”白衡的声音，有些发哑，“那人听完，没再说什么，就走了。”

“然后，你爸就出事了。”

仓库里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。

林越攥紧了拳头，又慢慢松开。

“白叔，”他说，“我不会像我爸那样。”

“我不会一个人扛。也不会给他们留机会。”

白衡看着他，浑浊的眼睛里，有光亮一闪而过。
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小越，你长大了。”

他越怕，我越要往他地基上，挖一挖。”

第22章结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