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温晚的稿子,没能发出来。
林越是八点接到的电话。
温晚的声音,难得的有些低沉:“林越,稿子被压了。”
“别急,”
“从头说。”
温晚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,把事情讲了一遍。
今天早上六点半,她到了报社,把稿子校对完,交给了值班编辑。
七点,稿子通过了初校,排版上机,定在头版。
七点四十,总编周文礼亲自把她叫到办公室,让她把稿子撤下来。
“周总编说,这篇稿子涉及省城的企业,影响面太大,报社担不起这个责任。”
“他还说,让我这段时间先跑跑别的口,别盯着医疗线了。”
“他说这话的时候,是什么表情?”林越问。
“他不敢看我的眼睛。”
“我认识他六年了,他从来没有这样过。”
林越沉默了几秒。
“温记者,”
“周文礼平时,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“业务能力强,做人圆滑,但还算有底线。”
“他以前也顶过上面的压力,帮我们几个记者扛过事。这次这么干脆地让撤稿,不像他的风格。”
“除非,”
“有人给他施加了,他扛不住的压力。”
电话那头,温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林越,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先不办。”
“你把稿子保存好,原稿、初校稿、排版稿,一样都别删。”
“留着这些,有什么用?”
“证据。”
“哪天要用的时候,这些都是他们压稿的铁证。”
温晚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还有,”
“你这两天,注意安全。上下班,别走小路。”
“……你担心他们动我?”
“不是担心。”
“是肯定。周永昌被查了,*平急了,他现在什么都干得出来。”
温晚沉默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林越,你这个人,还挺会关心人的。”
“别误会。”
“我只是不想失去一个合作伙伴。”
“切。”
“嘴硬。”
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温晚道:“稿子的事,我听你的。你说什么时候发,我就什么时候发。”
“怎么回事?”
“今天早上,我本来已经把稿子交上去了。”
“结果半个小时后,总编把我叫去,说这篇稿子有问题,暂时不能发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他没明说。”
“但我看他那个表情,就知道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。”
林越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上面的人,是谁?”他问。
“总编姓周,平时挺护着我们这些跑调查的。”
“他今天的样子,明显是被人压了。他说,让我先放一放,等风头过了再说。”
“风头?”
“什么风头?”
“他没说。”温晚顿了顿,“但我猜,跟省城那边有关。”
林越没有接话。
他不用猜也知道,是谁在压这篇稿子。
*平。
周永昌被抓,第二篇稿子再发出来,就等于把刀架在*平的脖子上。他不可能坐视不管。
“温记者,”
“稿子你留着,别删。”
“留着有什么用?”温晚的声音有些发闷,“发不出去,就是一堆废纸。”
“发不出去,是因为报纸不敢发。”
“但稿子,总会有能发的地方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现在是网络时代。”
“纸媒压得住,网上的帖子,压不住。”
电话那头,温晚沉默了很久。
“林越,”
“你知不知道,你这条路,走的是钢丝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但钢丝两边,总得走一边。不走,就永远停在原地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
“稿子我留着。你说什么时候发,我就什么时候发。”
“不是现在。”
“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”
“什么时机?”
“等*平,自己露出破绽的时候。”
挂了电话,林越坐在办公室里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他拨通了沈秘书的号码:“沈秘书,帮我查一件事——江城晚报的总编周文礼,跟省城那边,有没有什么往来?”
“周文礼?”沈秘书愣了一下,“林先生,您稍等,我查一下。”
十分钟后,沈秘书回了电话:“查到了。周文礼有个侄子,叫周晓东,去年考进了省医药商会,是药材流通管理处的一个助理。”
药材流通管理处。
*平手下的人。
有意思。
周文礼的侄子,在*平手下当助理。
这里面,有两种可能。
第一种,*平通过周晓东,给周文礼传了话,逼他压稿。
第二种,周文礼主动压稿,是为了保护侄子,不想让侄子所在的单位出事。
不管是哪种,都说明周文礼跟*平这条线,是有牵连的。
林越把这个信息,在脑子里过了三遍,然后给温晚发了条消息:
“你总编周文礼,有个侄子叫周晓东,在省医药商会药材流通管理处当助理。你知不知道?”
温晚很快回:“不知道。你怎么查到的?”
“沈秘书查的。”
“你先别声张,我自有安排。”
温晚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林越放下手机,嘴角微微勾起。
*平以为,压了稿子,就能捂住盖子。
但他忘了,盖子捂得越紧,里面的气,就越大。
早晚有一天,会炸开。
“有意思。”林越放下手机。
周文礼压稿,是受了*平的压力,还是因为侄子在*平手底下?
不管哪种,都说明*平的触手,伸得很长。
下午,林越让田二娃跑了一趟江城晚报。
“你去报社门口,蹲一天。”
“看看今天都有什么人进出。”
“要得。”田二娃没多问,开着车就走了。
傍晚,田二娃回来汇报:“林总,今天下午三点,有一辆省城牌照的车,在晚报门口停了半个小时。下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,进了报社,四点半才出来。”
“记下车牌了吗?”
“记了!”田二娃掏出一张纸,“省A·K3689。”
林越看了一眼,把纸条收好。
“田二娃,”
“明天,你去查查这辆车是谁的。”
“要得!”
田二娃走后,林越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*平的反应,比他预想的快。
他以为,压稿的事,至少要等温晚的稿子发出去,才会发生。
没想到,稿子还没发,就已经被压了。
这说明,*平在报社,有眼线。
或者说,省城那边,一直有人在盯着温晚。
林越睁开眼,拿起手机,给田二娃又发了条消息:
“除了那辆车,再查一下,江城晚报门口,最近有没有可疑的人蹲点。特别是早上七点到八点,下午五点到六点。”
田二娃很快回:“要得!明天我就去蹲两天!”
林越放下手机,又想了想,拨通了沈秘书的号码。
“沈秘书,”
“帮我查个人——省医药商会药材流通管理处,有个助理叫周晓东,查查他的底。”
“周晓东?”
“这个人跟江城晚报有关系?”
“他叔叔,是江城晚报的总编。”林越道。
沈秘书沉默了一下:“明白了,我这就去查。”
挂了电话,林越看着窗外的天色。
压稿、断供、放黑料。
*平的招数,一环接一环。
但他没想到的是——
林越等的,就是他出招。
他出招越多,破绽越多。
等他把招式都使完了,就是林越反击的时候。
田二娃走后,林越又拨了一个电话。
是外公。
“外公,”
“江城晚报的稿子,被压了。”
“嗯。”顾百川的声音,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我听说了。”
“是*平的人干的。”
“越儿,”顾百川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道,“你知道*平为什么敢这么嚣张吗?”
“因为他上面有人。”
“对。”
“周永昌的背后是*平,*平的背后,还有人。你动周永昌,*平会忌惮,但不会伤筋动骨。你动*平——他背后的人,就该坐不住了。”
“外公,”
“您知道*平背后的人是谁吗?”
“查了几天,有点眉目了。”
“但还不敢确认。越儿,你听外公一句——这几天,先稳住,别急着动*平。等外公把那人摸清楚了,再动手,一击致命。”
林越握着手机,沉默了几秒。
“外公,”
“我听您的。”
“但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稿子,我可以不发。证据,我可以不亮。可我手里这把刀,不会放下。”
“谁想害我爸,谁想害百川,我一个都不会放过。”
电话那头,顾百川沉默了很久,然后轻轻笑了。
“越儿,”
“你越来越像你妈了。犟。”
“这是遗传。”林越道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顾百川笑了几声,声音里带着欣慰,“好,犟得好。你犟,外公就放心了。”
“省城那边的事,交给外公。你只管把刀磨快。”
“等外公的信号。”
挂了电话,林越放下手机,在椅子上坐了很久。
他拿起手机,又给田二娃发了条消息:
“从明天起,每天下午,去我妈住的小区门口,转一圈。不用进去,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。”
田二娃秒回:“要得!林总,是不是有人盯上阿姨了?”
“还不确定。”
“先防着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“林总,您放心,阿姨那边,我盯着。”
林越放下手机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*平的手段,比周永昌脏得多。
周永昌贪,但至少还在明面上。
*平,是暗地里下刀子。
压稿、断供、放黑料,还不够,还要去敲他母亲的门。
林越深吸一口气,把心里那团火,压了下去。
“*平,”
“你慢慢出招。”
“我慢慢接。”
“等你把招出完了——”
“咱们再算总账。”
第24章结束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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