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晚的第三篇稿子《谁在保护康宁医药?》,是在第二天早上七点发出的。
稿子发出去之前,温晚给林越发了一条消息:
“发了。生死由命。”
林越回了一句:“富贵在天。发。”
七点零三分,稿子出现在《江城晚报》官网头条。
七点十分,稿子在朋友圈里刷了屏。
七点二十分,几家门户网站开始转载。
稿子里,温晚把康宁医药的来龙去脉,写得清清楚楚:
成立八年,没有一笔公开的购销记录;账上流动的资金,却以亿计;法人程世昌,名下没有任何实际产业;真正的操盘人,指向省医药商会药材流通管理处。
稿子最后,温晚问了一句话:
“一家不卖药的医药公司,凭什么能活八年?它的钱,从哪儿来,又到哪儿去?谁在保护它?”
这句话,像一把刀,捅进了省城那潭死水里。
这一次,林越没让她用小号。
稿子发在《江城晚报》的**网站上,署真名,配了温晚的记者证号。
总编周文礼看到稿子的时候,脸都白了,但已经撤不下来了——稿子是温晚直接走后台上传的,发布权限在她手里。
七点十分,稿子在网络上传开。
七点三十分,南三省行业稽核总会的官网,挂出一条公告:南三省行业稽核总会已对省医药商会药材流通管理处执事*平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,备案审查调查。
八点,南三省行业稽核总会的车,停在了*平家楼下。
*平被带走的时候,他妻子正端着粥从厨房出来。
她看见门口站着的人,手里的碗,掉在了地上,粥洒了一地。
*平倒是很平静。
他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,看了一眼妻子,又看了一眼门口的人,慢慢站起身。
“我交代一下。”他对工作人员道,“给我两分钟。”
他走进书房,锁上门,拨了最后一个电话。
电话那头,响了很久,才被接起。
“杜副理事长,”
“我这边,出事了。”
电话那头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一个声音道:“知道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
*平看着黑掉的屏幕,忽然笑了。
他知道,这个电话,救不了他。
但他还是打了。
不为别的——他想看看,这位跟了他二十年的老领导,在最后一刻,会不会说一句“你辛苦了”。
没有。
只有三个字:知道了。
*平放下手机,打开书房的门,跟着工作人员,走了出去。
同一天上午十点,省城康宁大厦十七层,来了十几名穿着工装的工作人员。
他们出示了调查令,封存了康宁医药的全部账目、电脑和文件。
公司法人程世昌,当场被带走。
消息传回江城的时候,林越正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的天。
宋德海冲进来的时候,鞋都跑丢了一只:“林总!林总!*平被查了!康宁被查了!南三省行业稽核总会直接动手了!”
“嗯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林总,您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啊?”
“没什么好激动的。”
“他早就该被查了。”
宋德海愣了愣,忽然明白了什么:“林总……这一切,都是您安排的?”
“不是我安排的。”
“是有人,一直在等这一天。”
“谁?”
“南三省行业稽核总会。”
“*平的案子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南三省行业稽核总会查了他半年,就差一个突破口。我们递上去的账本和材料,就是那个突破口。”
宋德海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宋德海走后,林越一个人在办公室里,坐了很久。
他打开手机,翻到温晚发来的消息。
“稿子发出去了。报社那边,周总编可能要找我谈话。”
林越回:“他要谈,你就谈。他要是让你道歉,你就说——稿子里的每一个字,你都核实过,愿意负法律责任。”
温晚回了一个“好”字,后面跟了一个笑脸。
林越看着那个笑脸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这个记者,胆子比他想象的大,人,也比想象中有意思。
他收起手机,又想起另一件事。
*平被抓,周永昌在临时监管点里的口供,应该也快了。
他给南三省行业稽核总会方同志发了条消息,问周永昌的案子进展。
方同志很快回了一条:“周永昌已经交代了部分问题,涉及省城药行某位管事的。南三省行业稽核总会正在核实。”
林越看着这条消息,心里一块石头,落了地。
*平,跑不了了。
而*平开口的那一刻——
杜长明,也就快了。
他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年轻人,比他想象的,深得多。
“林总,”
“那杜长明呢?”
“杜长明,”林越顿了顿,“是下一个。”
“南三省行业稽核总会查*平,*平为了自保,一定会咬出杜长明。”
“这条链子,从周永昌,到*平,到杜长明——”
“一环扣一环,谁也别想跑。”
当天下午,林越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。
“林总吗?”电话那头,是一个温和的男声,“我是南三省行业稽核总会的,姓方。您递交的材料,我们已经核实了一部分。关于您父亲林远山的案子,我们需要您和白衡同志,配合做一次详细的笔录。”
林越握着手机的手,微微收紧。
父亲的事,终于要正式备案了。
“方同志,”
“我和白叔,随时可以配合。”
“好。”
“那明天上午九点,南三省行业稽核总会,我们见面谈。”
“好。”林越道。
挂了电话,林越在椅子上坐了很久。
回公司之前,林越先去了一个地方。
城郊的公墓。
父亲的墓,在公墓最里面的一排。
墓碑上的照片,已经有些褪色了,但照片里的人,依然笑得温和。
林越蹲下来,把一束白菊,放在墓碑前。
“爸,”
“*平,被抓了。”
“康宁医药,也被查了。”
“你查了半辈子的账,终于有人,接着查下去了。”
他伸手,擦掉墓碑上的一点灰尘。
“明天,我就要去南三省行业稽核总会,把你的案子,正式递上去了。”
“你等了二十年。”
“我也等了二十年。”
“该有个结果了。”
风从山坡上吹下来,带着青草的气息。
林越在墓碑前,跪了很久。
直到太阳西斜,他才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爸,”
“等我把他送进去,我再来看你。”
“到时候,我带着妈一起来。”
他转身,走出公墓。
身后,墓碑上的照片,在夕阳里,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。
回到公司,林越坐在办公室里,掏出手机,翻出父亲的照片。
“爸,”
“明天,我就要去南三省行业稽核总会,把你的案子,正式递上去了。”
“你等了二十年。”
“我也等了二十年。”
“该有个结果了。”
傍晚,林越开车去了外公家。
母亲已经搬过去了,正和外公在院子里说话。
看见林越进来,母亲迎上来,拉着他的手,上下打量:“越儿,你瘦了。”
“妈,我没事。”林越笑了笑,“您在这儿住得惯吗?”
“住得惯。”
“就是……”她看了看院子里外公的背影,没往下说。
“妈,”林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“外公老了。”
母亲没有说话,眼圈却微微红了。
林越知道,母亲和外公之间的心结,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开的。
但他也相信,时间,会慢慢抚平一切。
晚饭是外公让厨房做的,四菜一汤,都是家常菜。
母亲在厨房里帮忙,外公坐在主位上,林越坐在下首。
饭桌上,外公给母亲夹了一筷子菜:“秀兰,多吃点。你瘦了。”
母亲低着头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林越看着这一幕,心里百味杂陈。
二十年前,外公把母亲逐出家门。
二十年后,这一家人,又坐在了一张桌子上。
虽然中间隔着二十年的岁月,隔着说不清的对错,但至少——
他们终于,坐在了一起。
“外公,”林越端起酒杯,“我敬您一杯。”
顾百川看了他一眼,也端起酒杯:“臭小子,今天怎么想起敬我酒了?”
“谢谢您。”
“谢谢您这么多年,一直护着我妈,护着我。”
顾百川端着酒杯的手,顿了一下。
他看了看林越,又看了看低头不语的女儿,嘴唇动了动,最终,只是把酒一饮而尽。
“一家人,”他放下酒杯,声音有些哑,“不说两家话。”
母亲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看了外公一眼,又飞快地低下了头。
林越看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——
有些结,解不开。
但有些结,可以慢慢松。
晚饭后,外公把林越叫到书房。
“越儿,”顾百川坐在太师椅上,看着窗外的夜色,“*平被查了,康宁被端了。你爸的案子,明天也要正式备案了。”
“嗯。”林越道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“比外公想象中,做得好。”
“外公,”
“还有杜长明。”
“杜长明的事,你不用管了。”顾百川摆了摆手,“他动了我外孙的家人,我这个老头子,也该动一动了。”
林越愣了一下:“外公,您要……”
“我认识几个省里的老伙计。”顾百川端起茶杯,吹了吹热气,“他们欠过我的人情,该还了。”
“外公,”林越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,“您说您老了。”
“可您这腰板,比谁都硬。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顾百川大笑,“臭小子,学会拍马屁了!”
“不是拍马屁。”
“是实话。”
“行了行了,回去吧。”顾百川摆摆手,“明天还有正事,早点休息。”
“嗯。”林越站起身,“外公,晚安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外公一眼。
月光下,外公坐在太师椅上,花白的头发,在灯下泛着银光。
“外公,”林越忽然道,“等我爸的案子结了,您跟我妈,一起吃顿饭吧。”
顾百川端着茶杯的手,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,过了好一会儿,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林越笑了笑,带上了书房的门。
走出院子,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夜空中,星星很亮。
林越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。
晚上九点四十分。
明天上午九点,南三省行业稽核总会。
他给白衡发了条消息:“白叔,明天八点半,我来接您。”
白衡很快回:“好。”
他又给温晚发了条消息:“稿子的事,明天见报,没问题吧?”
温晚回:“没问题。周总编那边,我顶得住。”
林越收起手机,抬头看了看天。
夜空中,星星很亮。
他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——其实父亲没说过,但林越总觉得,父亲要是还在,一定会道:
“天黑了,总会亮的。”
“爸,”林越轻声道,“天,亮了。”
第30章结束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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