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宁被封的第三天，省城有个叫吴坤的药商，托人递了句话来，说要请林越吃饭。

话传了两道，最后落到田二娃耳朵里。

田二娃蹲在办公室门口，把话学了一遍，末了补上一句：“林总，那个吴坤，是省城药材市场里有名的老油条，早些年跟康宁走得近，康宁一半的散货，都是从他的库房里出去的。他请客，怕是没安好心。”

“他请客，我吃饭。”

“有什么话，桌上说。”

“要不要我多叫两个人？”

“省城那地方，不比江城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“吃顿饭而已。”

田二娃想了想，咧嘴一笑：“那要得。我就在楼下等着，林总要是吃出啥子不对，敲个杯子，我两分钟就到。”

林越笑了笑，给宋德海打了个电话。

“帮我查个人。”

“省城的药商，吴坤。跟康宁做过几年生意，我要他这三年走货的底。”

宋德海办事利落，一个小时后，资料就发过来了。

林越翻完，心里有了数。

吴坤，四十三岁，省城人，做了二十年药材生意。

康宁成立那年，他就挂上了康宁的渠道，天麻、当归、黄芪，一车一车往外发。八年下来，康宁账上过他的手，少说两千万。

康宁一封，他的渠道断了个干净，库里压着上千斤货，天天打电话找人搭线。

这个人，急了。

急了的人，最好对付。

第二天晚上，饭局设在省城东郊的鸿宾楼，三楼包间，窗户正对着一条繁华的街。

林越到的时候，包间里已经坐了六个人。

桌上摆着两瓶茅台，菜已经上齐了，一桌子山珍海味，热气腾腾。

吴坤四十出头，圆脸，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，亲自迎到包间门口，一把攥住林越的手，攥得发紧：“林总！久仰久仰！早就听说江城百川出了位少年董事长，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了！”

“吴总客气。”林越抽回手。

“来来来，林总坐这儿！”吴坤把他让到主位旁边，亲自替他拉开椅子，“今天这桌，都是省城药材圈的朋友，听说林总要来，个个都想认识认识！”

一圈人挨个起身，敬酒，递名片，话里话外，全是恭维。

林越一晚上话不多，酒也没喝几杯，只是听。

听了一会儿，他就听出了门道。

这桌人，看着是一伙的，其实是两拨。

一拨是吴坤拉来的陪客，负责捧场、起哄、灌酒。

另一拨只有两个人，坐在角落里，话很少，一直拿眼睛打量他，像是在看一件货。

席间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药商，端着酒杯凑过来，像是随口问了一句：“林总，听说百川在川渝有基地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川天麻这东西，讲究产地。”老药商眯起眼，“昭通、利川、广元，一个地方一个味。你们基地出的货，一年能有多少？”

“昭通乌天麻，去年收了四百吨。”

“利川那边刚签了保价合同，明年能到六百。”

老药商端杯的手，顿了一下。

四百吨，六百吨。

这个数字，在座的都懂。省城最大的几个批发商，一年走货也不过这个数。

“好大的盘子。”老药商笑了笑，坐了回去，酒杯捏在手里，再没动。

角落里那个瘦高个，这时却开了口：“林总对康宁的牌子，有兴趣？”

林越看了他一眼。

“牌子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”

“康宁的牌子倒了，种药的农民还在。地里的天麻，不会因为一家公司出事，就不长了。”

瘦高个碰了个软钉子，笑笑，没再追问。

酒过三巡，吴坤的戏，终于开演了。

“林总啊，”吴坤端着酒杯，笑呵呵地开口，“我听说，您之前在江城，是做卖菜生意的？”

包间里安静了一瞬。

几个陪客交换了一下眼神，有人悄悄竖起耳朵。

“是。”

“卖过菜。”

“哎哟！”吴坤一拍大腿，“卖菜起家，做到百川的董事长，林总这经历，放出去能写一本书！”

他顿了顿，话锋一转：“不过——江城那边的水，到底还是浅了点。省城这潭水，可比江城深多了。林总初来乍到，有些规矩，怕是还不懂。”

“什么规矩？”

“规矩嘛，”吴坤笑得更深了，亲自给林越把酒满上，“比方说，敬酒。我们省城的老规矩，头回上桌，三杯打底。林总这一晚上，就抿了那么几小口，是看不起我们这些做东的？”

他把酒杯往前一推：“林总，给个面子，把这杯干了。”

陪客们立刻跟着起哄：“干！干！林总给个面子！”

林越看着那杯酒，没动。

“吴总，”

“酒，我可以喝。但我得先问一句——”

“这顿饭，是吴总请我，还是有人借吴总的桌子，请我？”

吴坤的笑意，僵在脸上。

“林总这话，什么意思？”
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

“我就是好奇。康宁被封了，程世昌被抓了，吴总的货，最近还好卖吗？”

包间里，彻底安静下来。

吴坤脸上的笑，一点一点，掉了下来。

“吴总卖药二十年，货从哪儿来，在座的心里都有数。”林越端起自己那杯酒，抿了一口，“康宁的渠道一断，吴总库里那批康宁牌的天麻、当归，就成了烫手的山芋。卖，没人敢接；不卖，压一天，亏一天。”

“吴总今天请我吃饭，是想摸摸我的底，看看百川这个江城来的小老板，值不值得攀？”

吴坤的额头上，渗出一层细密的汗。

“林总……这话，说重了。我跟康宁，早两年就没来往了！”

“是吗？”林越放下酒杯，“上个月十五号，康宁的库房还出过一批天麻，收货方签的是吴总的名字。这事，要我去调出库单吗？”

吴坤张了张嘴，脸上的汗，顺着鬓角淌了下来。

“还有，”林越的声音不高，一字一句，“吴总上回见我，是在康宁大厦的电梯里。程世昌亲自送的您。那天您笑得，比今天真诚多了。”

包间里的气氛，冷得像冰窖。

“吴总，”林越的声音不高，落字却稳，“我这个人，别的本事没有，就是记性好。谁在桌上敬过我酒，谁在背后递过刀，我都一笔一笔记着。”

他站起身：“这顿饭，我吃了。酒，我喝了。你的意思，我也懂了。要是没什么别的事，我先走一步。”

“别别别！”吴坤一把扯住他的袖子，脸上堆满了笑，声音都变了调，“林总！误会！天大的误会！我吴坤有眼不识泰山，刚才那几句酒话，您千万别往心里去！”

他端起林越面前那杯酒，一仰脖，咕咚咕咚灌了下去。

“这杯，算我赔罪！”

包间里鸦雀无声。

几个陪客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谁都没敢吭声。

角落里那两个看货的人，倒是互相看了一眼，其中一个，悄悄摸出了手机。

林越的余光扫到那个动作，什么也没说。

“吴总，”他开口，“赔罪就不必了。我这个人，只认账，不认酒。”

“今天这顿饭，算我欠吴总一个人情。改天吴总的货要是真压得走不动了，可以来找我。百川的仓库，还空着几间。”

说完，他抬脚往外走。

吴坤在后面追了两步，脸上又是笑又是汗：“林总慢走！林总，改天我做东，一定好好赔罪！”

林越没回头。

下了楼，他上了车，田二娃却没急着发动。

“林总，”田二娃压低声音，“刚才那俩看货的，跟着出来了。他们没开车走，在路边打了个电话，说了一句杜总，他不上套。”

“杜总。”林越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，“看清人了吗？”

“看清了。”

“一个瘦高个，左手腕上有一道疤，电话打了不到一分钟，就上了一辆黑车走了。车牌我记下来了。”

“记下来就好。”

“回酒店。”

车刚驶出路口，林越的手机响了。

是个陌生号码。

林越接起来，电话那头，是一个不紧不慢的男声：“林总吗？我是吴总的朋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明天上午十点，康宁大厦十七层，有人想请您过去看看。”

“看什么？”

“看看康宁的楼。”那个声音道，“顺便看看——您敢不敢上去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林越坐在后座，看着窗外一盏一盏掠过的路灯，把手机慢慢收进口袋。

“杜总。”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称呼。

吴坤只是个递话的，真正想看他反应的，是电话那头的人，是那栋楼里的人。

他忽然有些期待明天了。

“田二娃，”

“明天上午，去康宁大厦。”

“康宁大厦？”田二娃一愣，“康宁不是都被封了嘛，楼都贴了封条，还去看啥子？”

“有人约的。”

“他们说，请我上去看看。”

田二娃张了张嘴，没再多问，一脚油门，把车开进了省城的夜色里。

省城这潭水，果然比江城深。

但他既然来了，就没打算空着手回去。

明天，他倒要看看，那栋楼里，还有什么人在等他。

第31章结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