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林越换了一身旧衣服,坐田二娃那辆灰扑扑的旧车,去了省城东郊的药材市场。
田二娃还嫌不够:“林总,您这脸太嫩了,一看就不是跑市场的。”
“跑市场的,长什么样?”
“灰头土脸,裤腿上沾泥,兜里揣着计算器,见谁都先问价。”
“您这身,站那儿一开口,人家就知道您是老板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
“我今天,就是来当老板的。”
车在市场外头的巷子里停下。
省城东郊这个药材市场,比江城的大得多,也乱得多。
一进大门,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,混杂着尘土和汗味。
路两边密密麻麻排着摊位,天麻、当归、黄芪、三七、党参,堆得像小山。
讨价还价的声音,此起彼伏。
林越放慢脚步,挨个摊位看过去。
他看得不紧不慢,却看得仔细。
有的摊主见他停步,热情地招呼:“老板,看看天麻?正宗川货!”
林越不接话,只伸手在货堆上捏起一片,看看断面色泽,又凑到鼻尖闻一闻,然后放下,一言不发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半条街,他摸清了这里的门道。
市场里的货,三成是真货,五成是半真半假,还有两成——是糊弄外行人的。
赖老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他五十来岁,精瘦,一双眼睛滴溜溜转,见林越下车,快步迎上来,压着嗓子:“林总,您这身打扮,我差点没认出来。”
“像卖货的吗?”
“像。”
“就是太干净了。回头您从摊上抓两把灰,往裤腿上拍拍,就齐了。”
林越笑了笑,没接话。
三个人在人群里挤着往前走。
赖老三边走边指点:“左边那家,湖北来的,货一般,爱压秤;右边那家,河南的,天麻看着大,其实是硫磺熏过的,买回去放半年就发黑;前头拐角那家,川货,实在,老板姓周,是这市场里少数不掺假的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”
“干我们这行的,拿鼻子闻。”
“这市场里一百多家摊,谁家的货能进,谁家的货能看不能买,我心里有一本账。”
走到市场中段,林越停住了。
左手边,有一家门脸特别大的铺子。
门头挂着一块乌木匾,上面三个烫金大字:康宁堂。
匾是新换的,漆还没干透。
柜台后面,码着一排一排的礼盒,盒子上的商标,林越再熟悉不过——康宁牌。
印着康宁的标,印着“道地药材”四个字。
林越没急着进去,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进出的人不多,但每一个出来的人,手里都拎着康宁的礼盒。
他抬脚走了进去。
柜台里的店员,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正低头玩手机,眼皮都没掀。
“这礼盒,怎么卖?”
“天麻礼盒,六百八一盒。”店员头也不抬。
“六百八?”林越拿起一盒,掂了掂,“市场里同规格的天麻,撑死三百。你们这价,翻了一倍还多。”
店员这才抬起头,上下打量了他一遍,目光落在他那身旧衣服上,嘴角撇了一下:“嫌贵?嫌贵别买。我们这是康宁堂,卖的是牌子,不是地摊货。”
“牌子?”林越把盒子放回柜台,“康宁医药都被查了,你们这牌子,还值六百八?”
店员的脸,沉了一下:“我们康宁堂,跟康宁医药是两码事!我们卖的是正经货!”
“正经货?”林越笑了笑,“那你给我看看,这货是哪儿产的,哪批的?”
“你……你是来买货的,还是来找茬的?”店员涨红了脸,“买不起就出去,别在这儿耽误我做生意!”
林越不恼,也不走。
他拿起一盒天麻,打开,凑到鼻子底下,闻了闻。
“川天麻,昭通货。”
“品相不错,但这不是新货,是去年收的,存了快一年了。你们拿去年的货当新货卖,还好意思说正经?”
店员愣住了。
柜台后面,一直没吭声的一个中年人,这时抬起了头。
他四十多岁,穿着件深色夹克,眼神从林越进门起,就一直没离开过林越的脸。
“这位老板,”中年人开口了,声音不高,“是行家啊。从哪儿来的?”
“江城。”
“过来看看行情。”
“江城……”中年人念叨了一遍,眼睛眯了眯,“江城那边,做药材的,我认识几个。不知道您是……”
“小本生意,不值一提。”
“我就是想问问,你们这康宁牌的天麻,要是量大,能便宜多少?”
“量大?”中年人笑了笑,“多大?”
“先来两百斤,试试水。”
两百斤。
中年人的眼神,变了变。
两百斤天麻,往少里说,也是十来万的单子。
“两百斤,我们得看货。”
“老板贵姓?留个电话,改天详谈。”
“姓什么都不要紧。”
“要紧的是,你们的货,能不能保真。”
“我们康宁堂做了几十年,从不卖假。”
“几十年?”林越看了一眼门口那块新漆的匾,“匾上这康宁堂三个字,看着像刚刷的。”
中年人脸色微微一变,端着茶缸的手,停在了半空。
“我们这店,老字号,修过匾。”他解释了一句,又补了一句,“老板既然要量大,不如坐下喝杯茶,我让伙计给你拿好货看看。”
“电话就不留了。”
“我改天再来。”
他放下那盒天麻,转身往外走。
走了两步,又回头,指了指柜台上那盒:“这盒,我买了。”
店员愣了一下,还没反应过来,林越已经把钱放到了柜台上。
“收着。”
“回去研究研究,你们这牌子,到底值不值六百八。”
出了康宁堂,林越没走远,拐进市场边上一个小吃摊,要了一碗面。
赖老三跟过来,压着嗓子:“林总,那店里的中年人,是康宁的老人,姓童,以前管康宁的门店。康宁医药出事那天,他就把门头换了,改叫康宁堂。”
“换汤不换药。”
“对喽。”赖老三一拍大腿,“关键是,他这货从哪儿来?康宁的库房都封了,他这满柜子的礼盒,总不能是天上掉的。”
“我让人跟过了。”田二娃接话,“他们店里的货,是每天早上七点,一辆厢式货车送来的。车不挂牌,停在市场后门,卸完货就走。”
林越放下筷子。
“货车从哪儿来,跟了吗?”
“跟了两天,跟丢了。”田二娃有些懊恼,“那车出了市场,专绕小路,拐几个弯就没影了。”
“安泰仓储。”赖老三忽然开口。
林越看向他。
“康宁的货,要真是从库里出的,跑不出安泰。”
“安泰是省城开了十几年的老仓储公司,老板叫安大川,本本分分一个人。可他那个三号库,去年租给了一家新公司,租金比市价高了两成,圈里人都说,安大川是看钱的面子。”
“租给谁了?”
“鑫泰。”
“一家三个月前才注册的公司,法人姓杜。”
鑫泰。
又是鑫泰。
林越没说话,低头吃面。
吃到一半,他忽然道:“有人在看我们。”
田二娃和赖老三同时一愣。
“别回头。”
“斜对面那个卖枸杞的摊子,摊主不是卖枸杞的。他站那儿半个钟头了,一单生意没做成,眼睛一直往这边瞟。”
“那摊主长什么样?”
“瘦高个。”
“左手腕上,有一道疤。”
田二娃的脸色,变了。
“林总……”他压着嗓子,“鸿宾楼那晚,吴坤请的那桌人里,有个看货的瘦高个,左手腕上也有道疤。我亲眼看见的。”
“是他。”
“从饭局,到市场,他都跟着。”
田二娃啐了一口:“龟儿子,跟狗皮膏药似的,甩都甩不掉。”
“他是杜鹏的人?”赖老三问。
“铁五的人。”
“我打听过了,那瘦高个叫老疤,是铁五手下的,专门替杜家盯着场子。”
铁五。
杜家。
林越把最后一口面吃完,擦了擦嘴,起身。
“铁五这个人,”赖老三在边上低声道,“省城道上排得上号,替杜家看了七八年的药材场子。他手下的人,专门盯新面孔。您今天这一趟,怕是已经落在他眼里了。”
“落就落吧。”
“迟早要碰面的。”
“走。”
“林总,要不要我教训教训他?”田二娃攥了攥拳头。
“不用。”
“他愿意跟,就让他跟。他跟着我,说明有人怕我。”
回酒店的路上,林越把买来的那盒天麻,拆开看了。
货是好货,昭通乌天麻,品相、气味都对。
只是包装盒底部的喷码,有点意思。
他掏出手机,把喷码拍下来,发给宋德海:“查查这个批号。”
宋德海很快回:“林总,这批次号,是康宁医药去年入库的,记录的存放仓库是——安泰仓储,三号库。”
隔了一分钟,宋德海又追来一条:“林总,还有件事——我们百川在省城的合作仓储,也是安泰。川渝基地发过来的货,都存他们那儿,就在三号库隔壁的**库,现在存着两百多箱天麻。”
林越看着这条消息,眉头,慢慢皱了起来。
康宁的货,在安泰的三号库。
百川的货,在安泰的**库。
中间只隔着一堵墙。
安泰仓储。
林越看着这几个字,眼睛慢慢眯了起来。
康宁的货,从安泰的三号库出来,换了个招牌,接着卖。
而康宁,明明已经被封了。
三号库,是鑫泰租的。
鑫泰,是杜鹏的。
而杜鹏,是杜长明的侄子。
这一环扣一环,扣得严丝合缝。
“田二娃,”
“明天,去一趟安泰仓储。”
“搞啥子嘛?”
“看看,”
“康宁的货,到底是从哪个门出去的。”
窗外,省城的太阳,斜斜地挂在西边。
林越把玩着手里那盒天麻,心里那本账,又添了一笔。
康宁堂的货,安泰的库,铁五的人,杜家的局。
这一条线,越扯越长了。
但他不急。
线越长,越容易绕出破绽。
他要把这条线,一根一根,捋到根上。
第33章结束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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