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越在江城待了三天。
省城那边的线他没急着动。安泰的三号库,他让田二娃先盯着,等摸清了货车的进出规律再动手。
第三天晚上,他刚到家,手机就响了。
田二娃的声音又急又沉,说出事了:安泰的仓库塌了。三号库,今早卸货的时候货架塌了,压住一个装卸工,人送到医院没救过来,死了。
林越的脚步顿了一下,问谁在卸货。
康宁堂那辆无牌货车。车今早又去了,卸的就是康宁的货;塌的是三号库的货架。
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。
问题就在这儿——现在死者的家属堵在仓库门口,有人喊百川赔钱,说这库是百川用的,百川是大公司,赔得起。那帮人是冲着这边来的。
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,说二娃你跟林总说,我亲眼看见的。
是老冯。川渝基地的送货司机,跑这条线跑了十几年,跟田二娃是老交情。他今早正好在安泰卸货,卸到一半,旁边三号库就塌了;他冲过去想救人,被人拦住了。
林越沉默了几秒,让老冯接电话。
老冯的声音还在发抖:他亲眼看着那架子倒的,一眨眼的工夫,一堵墙似的东西轰一下就拍下来,那装卸工连声都没吭就被埋在里头。他冲过去搬箱子,搬了两箱,几个平头跑过来把他往外推,问他是哪儿的;他说送货的,他们说送货的滚一边去,别碍事。
后来那辆无牌货车趁乱开走了,跟车的两个人连车都没下。
还有一件事。老冯把声音压得更低:那几个平头喊百川赔钱之前,他听见领头的打了个电话,说老板交代的,往百川身上引。
林越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,问这话还跟别人说过吗。
没有,就跟二娃说了。
好。这话烂在肚子里。
我晓得,我冯老四跑了一辈子货,知道啥子话能说、啥子话不能说。
挂了电话,他站在门口,夜风从楼道里灌进来。
死的是个装卸工,四十多岁,姓魏。媳妇在边上哭,还有个老母亲瘫在地上起不来。田二娃说他想上去扶一把,被那帮喊话的拦住,说他是百川的人,别碰。
林越让他在仓库门口的车里待着,别露面,说自己马上过来。
他披上外套下楼。母亲从屋里探出头问这么晚了还出去;省城有点事,您先睡,别等我。母亲说那你路上慢点,别太拼,身体要紧。
他没叫司机,自己开车上了高速。夜里的高速车不多,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他开得很快,脑子里却转得慢。
塌的是三号库。三号库是鑫泰租的,装的是康宁的货,跟百川本来没有半分钱关系。可煽动的人偏偏喊百川赔钱。
因为百川名头大,因为百川有钱,因为百川最近正往省城扎——最容易咬的一口肉。更因为塌方的是杜家的库:货是杜家的,库是杜家的,出人命的还是杜家。这口锅得有人背,背锅最好的人选,就是刚进省城的百川。
他想起外公说过的话:省城的水浑,就浑在出了事没人讲道理,只讲谁钱多、谁名大、谁好欺负。
好算计。他握着方向盘低声说了一句,倒要看看这口锅怎么往头上扣。
三个小时,他开到了省城。
凌晨一点,安泰仓储门口灯火通明,人还没散。
死者的妻子坐在地上抱着一个书包,哭得直不起腰;老母亲被人搀着靠在墙边,眼神是空的。人群外围站着一圈看热闹的;人群中间几个平头男人嗓门最大,喊百川的货百川赔钱,喊大公司不能赖账,喊人死在你们库里你们就得负责。喊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。
死者家属那边却没有人喊。她们像是已经哭干了,只剩下沉默。
林越把目光落在仓库门口。三号库的卷帘门半开着,门口堆着塌下来的货架残骸,一箱一箱的天麻散落在地上,包装箱上还印着康宁的标。他注意到仓库的消防通道被成箱的药材堵得严严实实;墙角的灭火器铁皮上生了一层锈,不知道过期了多少年。
他让田二娃数了一下堵在通道口的箱数:十四个,两排,最高的那排码到人的胸口。箱子上的封条都还是好的,是那批还没来得及卸的货。灭火器他看了压力表,指针掉在最底下那一格。
他没有立刻下车,把车停在马路对面,隔着车窗看了一会儿。
那个喊得最凶的,他认识吗。
认识,铁五手下的人,叫三牛;以前在市场上收保护费,后来跟了铁五。
他喊了多久了。从下午就开始了。这几个平头是下午两点来的,一直没走。
下午两点。塌方是早上发生的,家属是上午到的,煽动的人是下午来的。
要不要过去把那几个搅浑水的撵走。
不用。现在过去,他们正好咬一口。
那明天一早,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话说清楚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。死者的妻子还在哭,老母亲靠在墙边,像一截枯了的树。
货是康宁的,库是鑫泰租的,人是杜家养的。可死者家属一句康宁赔钱都没听到过,他们听到的只有百川赔钱。
他交代田二娃两件事:第一,把三号库的租赁合同找出来,谁签的、租金付给谁,每一页都要拍下来;第二,看看塌下来的货架是哪儿产的,承重标多少。
田二娃愣了一下,问是不是怀疑这货架。林越说先查,查清楚了再说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仓库门口的人散了大半。几个平头也走了,临走前还往地上啐了一口。死者家属被安顿在仓库旁边的门房里,靠着墙睡着了。
林越正要下车,忽然看见一个中年男人从仓库侧门溜出来,鬼鬼祟祟地往这边张望。
安大川,安泰仓储的老板。
那人也认出了他,犹豫了一下快步走过来,隔着车窗压着嗓子叫林总,急得直搓手:这事跟他没关系,库是鑫泰租的,租金一分不少付给他,他就收个租子,别的啥子都不知道。
安老板别慌,我不找你麻烦,就问一句:三号库的消防验收记录,还有货架的承重检测报告,你手上有吗。
有,都有,齐全得很!消防验收、承重检测,一样不缺,都是正规文件。他拍着胸脯说安泰开了十几年,文件从来都是齐的。
林越看了他一会儿,点了点头,说好,那明天上午把这些文件都拿到门口来。
安大川一愣,问拿来干啥。
给家属看,也给大家看。
他的脸色僵了一下,干笑着应了声好,转身快步走了。
林越看着他的背影,目光沉了下来。
文件越齐,越不对劲。一个租给空壳公司的老仓库,文件却齐全得一样不缺:要么是真的,塌方就是人祸;要么是假的,造假的人正等着有人来查。
夜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。他坐在车里,看着仓库门口那盏灯,一夜没有合眼。
他在等天亮。天一亮,他就要站到那盏灯底下去,看看那几个喊百川赔钱的人,还敢不敢当着他的面,再喊一遍。
又把后座的包拉开清了一遍:租赁合同的复印件、魏师傅的工牌照片、老冯写的那张字条,一样都带着。字条上的字歪,可日期、时间、车牌的后三个字都写清楚了。
第34章结束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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