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九点,安泰仓储门口,人又聚了起来,比昨晚更多。
消息传开了:百川的董事长要来给说法。看热闹的、闻讯赶来的药商、死者的亲属,还有那几个平头,一个不少。人群边上,吴坤也来了,没敢往近处站,远远缩在一棵树下,拿眼睛往这边瞟。旁边有人小声问他,这百川真敢接这摊子事。接不接,看他怎么演——演得好是条汉子,演砸了,他这省城怕是待不下去。
三牛站在人群最前面,叼着烟,嗓门还是最大,喊百川的人呢,不敢来了。
话音没落,人群外头一辆灰扑扑的旧车开了过来。车门打开,林越下车。他穿得很普通,一件深色夹克,头发有些乱,一夜没睡的样子,但步子很稳。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吴坤看见他,下意识往后缩了缩,又忍不住伸长了脖子。
林越走到仓库门口站定,扫了一圈,目光在三牛脸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。
他说他是百川的林越,魏师傅的事他听说了;今天当着大家的面,他说几件事。
人群安静下来。
第一,魏师傅的死,七天之内一定把原因查清楚;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,百川不赖账,也绝不替人背锅。
第二,该赔的钱一分不少;丧葬费、抚恤金,今天先垫付,不等结论。
第三,这七天,魏师傅的家属吃住由他安排;天塌下来,有他顶着。
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,递给身边的宋德海。宋德海是连夜从江城赶来的,带着公司的法务,承诺书早就拟好,一式两份。他接过卡,当众把丧葬费转进魏家嫂子的账户,又拿起承诺书念了一遍,念完递给魏家嫂子,说您收好,白纸黑字,跑不了。
人群里议论声四起。死者的妻子抱着书包抬起头,看了林越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老母亲拄着拐站在她旁边,拐杖底下垫着一块纸板,纸板被踩得起了毛。
三牛冷笑一声挤到前面,说空口白话,说七天就七天、说赔钱就赔钱;百川家大业大,拖个一年半载,谁拿你有办法。
你是谁。
三牛一愣,说我是谁你不用管。
家属在那边,你替谁要说法——你是魏师傅的什么人。
三牛张了张嘴,半天没接上话。
你要是魏师傅的亲属,站到那边去,我连你的份一起安排;你要是来帮忙说话的,先报个名字,我听听。
三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往前凑了半步想耍横,目光却撞上了人群里田二娃的眼神。田二娃抱着胳膊靠在车门上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,右手虎口那道疤格外显眼。三牛认出了他——前两天就是这个川娃子,在市场里跟着林越转悠。他咽了口唾沫,到底没敢上前。
周围的议论声大了起来:这谁啊,人家家属都没说话,他蹦得倒欢;看着不像善茬。
三牛梗着脖子想争辩,被旁边一个平头拉了拉袖子,灰溜溜缩回人群。
林越的目光这才慢慢收回来,对着三牛的方向说了一句:回去告诉你老板,七天之后,我会当着魏师傅家属的面,把这件事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。
三牛的身子僵了一下,没敢回头,跟着同伙钻出人群。
林越不再看他。他走到死者妻子面前蹲下来,声音放轻,说嫂子,魏师傅的事是安泰这个场子出的;不管责任在谁,先给您道个歉。丧葬费现在就转,您先让老人歇着,别哭坏了身子。
死者的妻子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张了张嘴想说谢谢,只发出了一声哽咽。老母亲在旁边拄着拐,颤巍巍地弯下腰要鞠躬,林越连忙扶住,说老人家别这样,该做的都会做。
上午十点,承诺书签了,丧葬费到账了。魏家嫂子攥着手机看着银行短信,哭了一场又擦了擦眼泪,说林总,我不要多的钱,我就要一个说法,我男人不能白死。
七天。我给您一个说法。
走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间仓库的门:门上的封条没动过,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一点。他让田二娃拿手机拍下来,连门带封条拍三张,一张远景,两张近景;拍完又让他把当日的天色、时间写在照片文件名上。
回到车上,他让田二娃把贾大壮那页花名册复印三份:一份夹进材料,一份存铺子柜底,一份留在身上。
安顿好家属,林越回到车上。田二娃已经等了一夜,眼睛熬得通红,见他上车立刻凑过来说查到了。
安大川昨天拿出来的那堆文件,他找人验了。消防验收记录上盖的章,是省消防检测中心的;打电话过去问,人家说三号库从没做过验收,这章是假的。
承重检测报告更离谱:报告上写的设计院三年前就改了名,出报告的工程师人已经退休两年,他看了传真过去的图纸,说不是他画的。
全是假的。
安大川那老小子昨天还拍着胸脯说文件齐全——给看的都是复印件,原件他说放在鑫泰那边。
鑫泰。林越重复了一遍。
还有,田二娃的声音又压低几分:消防验收记录上安全员那一栏,签的名字叫贾大壮。这名字他在铁五手下的花名册上见过——是铁五的人,安泰挂名的安全员,平时根本不来。
花名册是赖老三搞来的。铁五手下的人市场里都认得;贾大壮收了安泰的挂名费,一年到头不露面,电话也打不通,出事之后人直接没了影。花名册上贾大壮旁边还记着一行字:三号库,每月茶水费两千。
茶水费。一个安全员,收着仓库的茶水费,签着从没验过的收。
货架呢。塌下来的货架,铭牌查了吗。
查了。货架是省城边上一个小厂产的,那厂子去年就倒了。他找了几个老师傅看过:架子上的焊点是新的,焊得不讲究,一看就是赶工的活;承重梁上还有一道裂缝,是旧的。老师傅说,这架子本来就不该用。
林越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。
假章,假报告,假的签名。一个从没验过收的仓库,一份从没出过院的检测报告,一个从不露面的安全员——三号库的每一张纸都是假的。而租这个库的是鑫泰,是杜鹏,是杜家。
这些东西要不要递给稽核处。
要递。但不是现在。
那——先递一半。把假章、假报告递上去,让稽核处看看,杜家的仓库连一张真纸都没有。另一半,等货架的来源查清楚,一起递。
货架不是塌了吗。
塌了才有问题。一个承重合格的货架,为什么会塌。
田二娃眨了眨眼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林越没再说话,看着窗外安泰仓储的大门。
七天。他给了魏家嫂子七天。
这七天,够他做很多事了,也够对方做很多事。
他把那张卡收进内袋,又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。
第35章结束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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