货架的事,顺着铭牌,查到了省城边上的一家小厂。
厂子去年就倒闭了,老板姓于,现在在县城里开着一家修车铺。林越让田二娃跑了一趟县城。
于老板记性不错,一听三号库就想起来了。他搓着手,有些局促,说那批架子是前年年底接的单,一单四十几组,人家要得急,给的价不高,料用得省。订的是一家公司,叫鑫泰;来订货的是个年轻小伙子,穿西装,说公司要扩仓库,一次性定四十几组。
订货单还在。他翻箱倒柜找出几张皱巴巴的纸,说当时是他媳妇记的账,都在这上头。
单子上收件地址写得清清楚楚:安泰仓储,三号库。联系人一栏留了一个手机号。
田二娃拍了照,又追问一句,订货的时候对方提没提别的要求。
提了。说架子要看着结实,里头的料能省则省。他当时还劝,说承重的架子用料省不得,出了事要出人命的。对方说,仓库里就放放药材,不承重。于老板说到这里叹了口气,说谁能想到。
后来那批架子返过一回工。第二年开春,那小伙子又来了,说要加高一层,让加焊。他说加焊不是这么个加法,承重梁得换;对方说不用换,焊上就行。他媳妇说这是要出事的,那人不听,后来找了个别的焊工自己焊的——焊的那叫个啥子嘛,歪歪扭扭的。
田二娃把话带回来,林越听完沉默了很久。
省料。不承重。放放药材。四十几组货架按最便宜的标准做,新焊的焊点,旧的裂缝。然后一个装卸工死在了这架子底下。
单子上的手机号查了——没实名,可赖老三问出来了:这个号在鑫泰成立那年往省城好几个市场发过名片,是鑫泰的办公电话。
鑫泰订的货架。鑫泰租的仓库。鑫泰是杜鹏的公司。
下午,林越去了南三省行业稽核总会。方同志在办公室等他,桌上摊着一沓材料,正是他上午递过去的。
林越坐下,把订货单的复印件推过去,说收货地址是安泰三号库,订货方是鑫泰药业。
方同志拿起单子看了很久,放下,缓缓开口:假章、假报告、假签字;租库的是鑫泰,订货的是鑫泰,挂名安全员是铁五的人——这已经不是一个安全事故了,这是有人拿人命在填账。
林越说他还想请方同志查一件事:那个装卸工魏师傅,是安泰的临时工,还是鑫泰雇的。
方同志看了他一眼,说这个问题问到根上了。查过了:魏师傅是鑫泰雇的装卸工,工资走鑫泰的账,出事那天是鑫泰安排他去三号库卸货的。
人是鑫泰雇的,货是鑫泰的,库是鑫泰租的,架子是鑫泰订的;死的是他们自己的人,他们却喊着让百川赔钱。
方同志沉默了一会儿,说这手棋既想甩锅又想借刀;刀没借成,反把自家的手递到了刀底下。
这份材料他收下了,安泰的事管理处那边也已经备案:安全生产责任事故,死了人,谁也捂不住。
他又顿了顿,说还有件事——之前递的那条培训基金线,核实了。鑫泰账户里那两百八十万,动账手续的经办人写的是程世昌,可监控录像里,那天晚上进出财务室的是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。
程世昌在临时监管点里喊了几天冤,喊对了。
林越的心微微一沉。穿深色夹克的男人——那晚进出康宁财务室的,另有其人。
那个人查到了吗。有方向了,还在核实。他没再多问。
方同志又说,他父亲那个案子,进展比想象中顺利:*平开口了,供出了一些事,正在核实。
林越的呼吸微微一滞,说等得起。
我知道你等得起,所以也别太急。
从稽核总会出来,他没直接回车上,先拐去看了魏家嫂子。
家属被安顿在仓库附近的一家小旅馆,两间房:魏家嫂子带着老人住一间,老冯和另一个司机住隔壁,算是守着。
进门的时候,魏家嫂子正坐在床边给老母亲喂水。看见他,她放下碗站起来,有些局促,问怎么来了。来看看您和老人家。住得惯吗——住得惯。她点点头又低下头,说今天下午有人来找她,说是鑫泰的,要给五十万,让她签字不追究。
我没签。她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说我男人不能白死;他们还说,百川也不是好东西,是拿我们当枪使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,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,说那个私了的人走的时候留了个电话,说她想通了随时打。
林越接过纸条看了一眼,收进口袋,说这号码先留着。他又说,他们说什么您不用往心里去,只记着一件事:七天之后,给您一个说法;在那之前不管谁来、给多少钱,都别签,有事打他电话。
魏家嫂子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重重地点了点头,说我信您。
出了旅馆,他刚在车上坐稳,白衡的电话就来了,声音简短实在:省城的事,我听说了。
白叔,没事,我心里有数。
白衡沉默了一下,说当年他父亲也是查到一个仓库,查到了货架的账上,然后就出事了。
林越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,说会小心。
小心不够——身边多带两个人。
嗯。
账本还在我这儿。什么时候用,你说一声。
好。
挂了电话,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。父亲当年也是查到仓库这一环出的事;二十年后,他站在同一个位置。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把他推下山崖。
他让田二娃去查纸条上的号码,又交代:七天之后要当着全省城药商的面把安泰这本账摊开,到时候谁来拦都不好使。
田二娃应下,说那天给他开车,风风光光开进去。开车就行了,风不风光不重要。这两天派个人轮班守着魏家嫂子——他们私了不成,下一步就可能来硬的。
明白,让赖老三带人盯着。
告诉他们:钱是小事,人得护住。
田二娃发动了车。林越坐在副驾驶,看着省城的街景从窗外掠过:鑫泰的货架,鑫泰的装卸工,鑫泰的私了——一条线全指着杜鹏;而杜鹏背后,是杜长明。
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说杜长明,你儿子的账我记着,你侄子的账我也记着,迟早一起算。
当天晚上,省城河畔别墅区,杜家。
书房里,杜长明坐在红木桌后,面前摊着一份材料。杜鹏站在桌前低着头,额头上全是汗。
三号库的事,材料到了稽核处手上。
杜鹏的声音发虚:那小子动作太快,假报告、订货单,一样没落下。
一个死了人的仓库,安全员是你的人,租库的是你的公司,货架是你订的——你告诉我,这口锅你打算让谁背。
杜鹏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杜长明看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端起茶杯。杯子在手里停了两秒,砰一声砸在地上,碎成几片,茶水溅了杜鹏一裤腿。他站着,一动不敢动。
废物。
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。杜长明拿起桌上的材料翻了翻又放下,说他要查就让他查,查到我头上来,我让他连江城都回不去。
杜鹏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,问三号库那边还要不要动。到此为止,该断的断干净。
杜鹏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什么,点点头退出去。走到别墅门口,他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,压着声音说,我叔说了,让那个林越在省城待不下去。
那头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,问怎么弄。
他不有货往省城运吗,拦;他的车,一趟也别想顺顺当当进来。
行,包在我身上。
电话挂了。杜鹏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灯,冷笑了一声。
窗外,省城的夜,深不见底。
第36章结束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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