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泰的事告一段落,林越回了趟江城。他没先回公司,先去了外公家。
正是下午,日头偏西,院子里晒着一片暖融融的光。顾百川坐在藤椅上,腿上搭着一条薄毯,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,正眯着眼养神。壶盖上的热气细细地冒着,冒到半空就散了。
听见脚步声,他睁开眼,看见林越,笑了,说越儿回来了。
林越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,问身体怎么样。**病,不碍事。老人摆摆手,打量了他一番,眉头微皱,说瘦了,省城的水喝不惯——喝得惯,就是事多。事多是好事,人闲着才会出事。
母亲从屋里端了茶出来,放在林越手边,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只说了一句,多吃点,别总熬夜。说完就进屋了,门帘落下又晃了两下。
顾百川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,转回正题,让林越把安泰的事说说。
林越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说到货架订货单的时候,老人的眼睛眯了眯;说到假章、假报告、贾大壮,他端起茶壶吹了吹热气;说到证据递进商会稽核处,他点了点头。
这一步走得对。杜家想拿死人泼脏水,反手把刀递进了稽核处,这一进一出,谁吃亏谁占理,省城的人都看在眼里。
可老人话锋一转:杜长明这个人,不吃哑巴亏。让他折了面子,他一定憋着劲找下处。
下处在哪儿。
林越想了想,说货源。他的货要从川渝进省城。
对喽。路是他们的,车是你的,只要在路上做手脚,货一趟都进不来。所以打只是第一步。
老人把壶放下,说省城的水浑,浑就浑在光有手段没有名分。在江城靠的是百川这块牌子,到了省城,百川的牌子只是半块;得另立一块干干净净的招牌,让人一提起来就知道,这是百川林越的地方,规矩跟别处不一样。
怎么立。
先找对的人。老人从怀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:省医药行业协会会长,廖其昌,几十年的老友,当年在川渝收药,两人睡过同一张草铺。这人一辈子没卖过假药,最恨弄虚作假;手里的安泰材料,在他那儿就是敲门砖。
老人又补一句:他认人不认钱。在他面前一句假话都别说,说一句,这辈子不会再见表第二面。明天就去。
林越接过名片,又听老人补了一句:抽屉里有个信封,拿去。
信封里是一张旧照片,黑白的,边角发黄。照片上两个年轻人站在一堆麻袋前,都穿布衣,裤脚卷到小腿,一个手里提着秤,另一个抱着一本账。背后写着日子,三十年前。抱账的那个是你外公,提秤的就是廖其昌。老人指着照片说,那时候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,只知道称要准,账要清;这张片子给他,他一看就明白。
林越问该怎么开口。不用开口——你去,就是开口。老人笑了,说求人是最低级的活法,让人来找你才是本事;只管把安泰的事原原本本讲一遍,剩下的话他自己会说。
第二天上午,省医药行业协会三楼会客室。
头天晚上林越让宋德海把廖其昌的公开资料整理了一份:六十三岁,早年跑产地收药,后来做了药材协会的管事人,退了之后被推举为省医药行业协会会长。省城药材圈有句老话,廖会长说一,没人敢说二;不为别的,就因为他这辈子没收过一分昧心钱,没签过一个假报告。
林越提前十分钟到。前台小姑娘把他引到会客室,倒了茶,说会长正在开会,让他稍等。
这一等等了半个钟头。他没有催,也没有来回走动,就坐在沙发上慢慢喝茶。茶凉了一半,他也没让人换。窗外有棵老槐树,风一过,叶子翻过来,露出一层浅白。
半个钟头后门开了。廖其昌走进来,头发花白,清瘦,腰板挺得笔直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袖口的边磨得起了毛。
他看了林越一眼,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,说老顾的外孙,像,眉眼像你外公年轻的时候。
他在茶台后面坐下,忽然问外公身体还好。还好,就是腿脚不如从前。老人摇头说那人闲不住,又说当年在川渝收天麻遇上山匪,他替自己挡过一刀:把他推到沟里,自己挨了一刀。这一刀记了三十年。所以老顾递话过来,他无论如何都要见见。
说吧。
林越没有绕弯子,把安泰的事从塌方讲到假章假报告,讲到货架订货单,讲到魏师傅的死,一五一十讲完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廖其昌听完没有马上说话。他放下茶壶,看着林越看了很久,说你外公说你二十二岁。二十二岁,查得出货架的焊点是新的,查得出安全员的名字是假的——这本事有人学一辈子学不会。
安泰的事打算怎么收场。七天之后当着家属和药商的面把账摊开,该谁的责任谁背。
摊开之后呢。
摊开之后,在省城做正经生意:收道地药材,卖良心药。
好大的口气。老人笑了一下,说省城的水不比江城,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立得住。
凭货。百川有川渝的产地,有保价的合同,有二十年没掺过假的账;货是真的,人就信。
廖其昌忽然道,康宁堂还开着门,康宁牌的礼盒还摆在柜台上,怎么看。
牌子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康宁的货从哪个库出来、过谁的手,会一样一样查清楚;卖假货的一个都跑不掉。
廖其昌端起茶杯没喝,看着茶汤缓缓点了点头,说老顾说得对,这个外孙是块料。
他放下杯子说,省城有个百草堂集团,董事长尤广福,收药起家,现在是省城药业数一数二的人物;三十年没卖过一斤假药,省城药材圈的老规矩有一半是他立的。后天下午尤总在百草堂有个茶叙——你跟我去。尤总眼睛毒,想让他高看,光有钱不行。
林越放下茶杯,说后天准时到。
廖其昌又笑了笑,说你外公让你来找我,猜我为什么肯见你。
林越没说话。
因为安泰那件事,你赔的不是钱,是人心。省城的药商都看着呢,那一诺比十个广告都好使。
窗外阳光照进会客室,落在茶台上,茶汤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光。
出了协会大门,田二娃迎上来,压着嗓子问谈得咋样。谈得不错。那会长答应帮忙了——他答应带我去见一个人,百草堂的尤总。
田二娃眼睛一亮,搓了搓手,说这是奔着省城的老大去了。不是奔着老大去,是奔着把招牌立起来去。
他拉开车门,手机震了一下。温晚发来消息,说后天到省城采访药材协会系统,听说有家老字号药膳馆味道不错。
林越回:有,我请你。
那头很快回:那就说定了,你买单。
他看着这条消息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外公说先立一块干净的招牌——他忽然觉得,省城这步棋,该落到药膳馆上了。
第37章结束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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