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,安泰仓储门口的人比第一天多了三倍。省城药材圈来了一小半,剩下的是来看热闹的街坊,还有几个挑着空筐装作路过的。廖其昌拄着拐站在人群最后头,没往前挤。温晚站在侧边,录音笔举着,一句话不说。
林越站在三号库门口,手里空着,一份材料也没有。
人群里有人喊,说好了今天给说法,材料呢。林越侧了侧身,让开门,说说法在里头,进来自己看。
没人动。后头有人嘟囔,这库塌过一次。林越回过头,说塌过一次,才不会塌第二次;他让人清过了,里头现在是空的。空的看什么——看它为什么塌。
他先进去了。人群迟疑了一下,一个一个跟进来。
库房很大,空得能听见脚步的回声。地上还留着那天的痕:一片暗褐色的印子,边上用白灰画了个圈,圈被人踩过几回,边早糊了。靠墙立着三排货架,崭新的,漆还是亮的,钉子头都没糊。
新架子是鑫泰换的。塌完了,当天就换。
他朝门口抬了下巴。两个装卸工抬着一只木托盘进来,上头货袋码得整整齐齐,一共二十袋。
放上去。托盘落在第二排货架的中层。
架子响了一声,很轻,像有人掰断一根干树枝。紧接着第二声,中层横梁往里凹,凹出一道弧,上头的货往一边滑,滑到一半,整排架子从中间折了下去。
二十袋砸在地上,扬起一片灰。人群往后退了半步,有人踩着后面人的脚,谁也没有出声。
灰散开,林越走过去,从折口处捡起一截断掉的角钢,举起来。断口是齐的,薄得能看见里头的空。
新架子,二十袋货,三十秒。塌的那天,上头压着四十六吨。
没有人说话。灰还在半空里飘,落在货架上,落在人肩上。
第一样,这截角钢。第二样,他从内袋里摸出一枚章、一张验收单。三号库的验收单盖的是这枚章;章上刻的那家他去问过,人家说从来没验过这个库。他把章翻过来,让所有人看清印面,又说刻章的人也找到了。
他往人群里看了一眼。站出来吧。
人群分开一条缝,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出来,低着头,两条腿在抖。他说是他刻的,八百块,鑫泰的人给的。说完就没人再问他,他自己往后退了半步,退进人堆里,两只手还攥着。
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句。
第三样,订货单。订货方是鑫泰药业,单子上写着一句:用料,能省则省。
省下来的是钱,搭上去的是命。
他把验收单和订货单一起放在那截断角钢旁边,又把那枚假章拿起来,凑到鼻子底下闻。木头的味道,很新,漆还没干透。刻章的人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:三天前刻的。
人群里挤出来一个老头,六十多岁,手上全是老茧,说想看看。
林越把角钢递给他。老头接过去掂了掂,用指甲刮了一下断面,凑到眼前看。看了半天,他说这不是角钢,是拿废料压的:正经角钢断面是实的,这个里头空,边上还有旧漆。做这个的不是厂子,厂子出不来这种东西,是小作坊拿废铁回炉压出来的。
老头姓贾,干了三十五年钢活。林越说往后店里要搭架子,找您。老头愣了一下,笑了,说行。
三样,够了。
林越站直身子,把话摊开:魏师傅是鑫泰雇的,货是鑫泰的,库是鑫泰租的,架子是鑫泰订的,死的也是他们自己的人;他们却站在这门口喊了七天,让百川赔钱。谁该赔、赔多少,让该管的人来说。
人群静了三秒。然后不知道是谁先拍了一下手,掌声稀稀拉拉起来,连成一片。
拍完手,人堆里挤出来一个抱孩子的女人,声音不大,问上个月买的康宁天麻还能不能吃。不能。那钱呢。把东西留着,单据留着,回头到汤记门口登记,该退的退,该赔的赔。真能赔——我赔。
女人看了他一会儿,抱着孩子退回去了。孩子在她肩上睡着了,嘴角挂着一点口水。
人群外头响起刹车声。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门口,下来五个人。领头的四十来岁,矮胖,深色夹克,皮鞋擦得能照人,一路走到林越面前才停住。他姓贺,说自己是杜总那边的,来看看。
林越看着他,没说话。
贺经理扫了一眼地上的角钢和两页纸,脸上那点笑没变,说这场面办得有点大:货是杜家的,库是杜家的,在这儿把杜家的东西摆出来讲,不合规矩。
规矩谁定的。
省城的规矩,杜家定的——这话不用解释,听得懂。
林越弯腰捡起那截断角钢,递过去:你踩一脚。你脚上有工夫,踩下去不费事;踩完了,告诉我这东西能不能承四十六吨。
贺经理没有接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脚下正好踩到那片暗褐色的印子上,又急忙挪开。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。
答不上来,就回去问;问清楚了,再来跟我谈规矩。
贺经理站了一会儿,目光在林越脸上停了三秒,笑了一下,那个笑不太好看。他说省城的路不止一条,今天这条走不通,还有别的。
我记住了。不送。
五个人跟在他后头上车,车子倒了半圈,开走了。轮胎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长音。
人群慢慢散尽。廖其昌走过来,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,说你今天把杜家的脸踩在地上了。脸是他自己送上来的。
老人摇头:杜长明这个人,认钱,认势,不认脸。你把他的脸踩了,他就要用别的东西找回来——你的人,你的货,你的路。这三样,哪一样最薄。
林越没有立刻答。货。
对。货在路上,就是人家的。
温晚走过来收起录音笔,说刚才那些她都录下来了,想发就发。
我不发。发出去是把他往死路上逼;他现在最怕的,是自己人听见这段录音。
温晚把笔塞进包里,说她是记者,只学会了什么时候不该写。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人,眼睛还在看那片白灰圈。
日头偏西,汤守拙从店里赶来,手里还攥着抹布,问是不是都完了。完了。那咱们回去。你先回。
林越站在空库房门口,看着地上那截断角钢。手机响了,田二娃的声音很急:车被拦了,在城郊货运路口,栏杆放下来的;七八个人,领头的叫老疤,还有一个叫三牛,就是那天在门口喊得最凶的那个。要一车两千,说这条路上的货都得过他们那道手。
让他们等着,十分钟到。
人群散到一半,贾师傅又回来了,手里拎着那截角钢。他要拿走,拿回去给他们那一行的人看,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小作坊压出来的。做钢活的最怕两件事:一是料次,二是算不准;这件东西两样都占了。
你拿走吧。
老头把角钢夹在腋下,走了两步回头:以后你要搭架子,别找厂子,找我。你一个人能搭——我带我徒弟,四个。不够我再来。
廖其昌又把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:你今天这一手,把话说开了。说开不好——好;可说开了,就没退路。
我本来也没打算退。
话别说得太满。省城这地方,满话的人,倒得快。
那我该怎么说。
老人看着街口那盏还没亮的路灯:该说,先走一步看一步。软话,硬做。
散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。林越一个人站在库房门口,把最后那把假章收进口袋。库房里空空的,地上还有灰,灰上有一道拖痕,是刚才那排架子倒下去的时候带出来的。
他把灯关了。
库房的灯灭了以后,门口那盏路灯还亮着。灯下蹲着两个人抽烟,看见他出来,站起来把烟掐了,问收工了。收工了。明天还来。来。
第39章结束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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