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郊货运路口,栏杆是放下的。
田二娃把车停在杆子前,按了两声喇叭。没人应。他跳下车,看见路边树荫下蹲着一排平头男人,叼着烟,看着他笑。
领头的瘦高个是老疤,左手腕上一道疤,疤从袖口里露出半寸。旁边站着三牛,就是那天在安泰门口喊“百川赔钱”喊得最凶的那个。
三牛站起来,咧着嘴叫了一声川娃子,说这条路上的货都得过他们这道手,一车两千,交了钱抬杆放行。
田二娃看了一眼那根杆子,没接话。他说他走货走了十几年,没听说过这条路是别人家修的。三牛拍了拍栏杆,说现在是他家修的了。
蹲在旁边的老疤一直没吭声。他认得田二娃,更认得田二娃开车载的那个人。他把声音压得很低,说差不多得了,别真闹出动静。三牛不当回事,说五哥讲了,这事办妥了有赏,一个送货的,怕他个啥子。说完蹲回去掏烟,递给旁边的人。
这活儿一个月给多少。
三牛愣了一下,说什么。
田二娃说,我猜三百,多了你们五哥舍不得。三牛的脸涨了一下,没说话;老疤在旁边把头转开了。
三百块钱,把命搭在这儿,划算得很。田二娃说完磕了一颗瓜子,壳吐在地上。
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,说林总,车被拦在城郊货运路口,老疤和三牛,要两千一车。那边回了四个字:让他们等着。又说十分钟到。
三牛还在旁边叫,说打,随便打,打给谁都没用。田二娃靠在车门上摸出一把瓜子,慢悠悠磕起来,壳吐了一地。三牛气得脸都青了,又不好真动手,只能干瞪眼。
八分钟后,一辆灰扑扑的旧车从城里方向开过来。车停住,林越下车,扫了一眼树荫下那一排人,目光最后落在老疤身上。
老疤的脸色变了一下。鸿宾楼那场饭局,他替人看过货;药材市场里,他跟过林越一整天。这个人是他老板交代过、惹不起的。
他站起来,笑僵在脸上,问怎么来了。林越说车被拦在这儿,他不过来谁过来。老疤搓着手,指节发白,说是误会,天大的误会,就是跟兄弟开个玩笑。
玩笑。
林越走到栏杆前,两只手握住铁杆,往上一抬。
铁杆从卡槽里出来,砸到底,一声闷响。
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。那根栏杆是加厚的铁管,卡槽里还插着销子,三个人抬都要使点劲。他一个人,两只手,一下。
林越把销子插回原处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老疤,这话我只说一遍:百川的货从今天起天天都要从这条路进省城;他不求谁高抬贵手,只要别挡道。要是再拦一次,他不找这些拦的人,直接找后面的人,算这笔账。
老疤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他低头看那根杆子,销子插得端端正正,卡槽里的漆被磨出一道白痕——他刚才亲眼看着,销子是插在里头的。
林越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截粉笔,在杆子靠近卡槽的地方划了一道白线,划完把粉笔收回去。
这道线留着。下次再拦,这道线就是他自己划下的证。
他连声应着,回头瞪三牛,让人都带回去。
三牛带着人钻进路边的车里,一溜烟跑了。车开出去二十来米,三牛又探出半个头喊了一句你等着;林越看了他一眼,他把话咽回去,车窗升上去。
田二娃把车开过栏杆,探出脑袋咧嘴一笑,说上车,我捎您一程。
车进了城,货卸在汤记后院。汤守拙迎出来,看见车厢愣了一下:两百箱天麻,一百箱当归,一箱不少。路上还顺——被人拦了一回。拦车的?抬杆要钱。杆子他抬了,货也进来了。人呢——人走了。
汤守拙沉默了几秒,才把这些话咽下去,转身说匾描金了,门口两张八仙桌也搭起来了,就等明天开门;灶上的老汤三天前就开始吊了。
那就开门。开门做生意,比什么都实在。
汤守拙应了一声往院里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:拦车的人,不会就这么算了。我知道,我也没算完。
手机响了,是廖其昌,问是不是车被拦了。拦了一下,已经放行。
杜长明那边动手了——先断你的路,再断你的货,最后断你的人,这是他的老套路。
那你教我一招。
电话那头笑了一声:他断你的路,你就把路走成明路。明天店开门,全城的眼睛都看着;他能拦车,不能拦人进门。人进了门,钱就进了门;钱进了门,他再断你的路,就是断一条街的财路。到那时候不用你说话,这条街上的人会替你说话。
林越站在院子里,看着后厨门缝里透出的灯光,说记下了。
温晚的消息也跟着追过来,问听说车被拦了没事吧,说那帮人不会就这么算,让二娃小心点。他回了两个字:知道。
当天晚上,老疤回到货运站,把事情一五一十跟铁五说了。
铁五坐在二楼办公室,听完沉默了很久。老疤小心翼翼地说,那小子看着文文弱弱,可那眼神,他怵得慌;那人还留了一句话——再拦一次,不找我们,找后面的人。
铁五的手指停在桌面上。
他想起三牛这些人,一个月三百块,管吃管住。三百块,买一条命去堵车。他自己当年也是从三百块干起来的。
他又想起前些天听来的事:百川的林越,空降江城,三个月掀翻了郑永泰,送周永昌进了商会稽核处,连*平都栽在他手上。*平是什么人——那是省城这潭水里排得上号的人物,说倒就倒了。
还有一句没算完:那根栏杆,他一个人抬的。三个人抬都得使劲的那种,他两只手一下。
铁五抬起头,问看清了没有。看清了,我离他三步远。
铁五没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,说杜总,那个林越,我的人不敢碰。
挂之前他又交代老疤一句:从今晚起把这条路一天过多少辆车、其中百川几辆,拿本子记下来,一天一页。老疤问记这个干什么。铁五说,拦不了,就先数;数清楚了,才知道哪一段最痛。
那头沉默了几秒,杜鹏的声音传过来:先别动他;他要开门做生意,就让他开;开门那天,我送他一份礼。
电话挂了。老疤问送什么礼。铁五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,说不知道,反正不是好东西。
车上,田二娃开到半路忽然把车靠边,说后头有车,两辆,从路口就跟着。
走你的。不用管——因为这条路上他们不敢下手;下了手就是明抢。明抢不是杜家的作风:杜家做事讲一个说法,表面上过得去。
那什么时候会动手。等进了城,拐进小巷——小巷里没人看见。
那不拐小巷,走大路。堵车也比堵人好。
车从大路慢慢走。两辆车跟了一段,拐走了。田二娃松了一口气,说真走了。没走——后视镜里没车,不等于没人,他们把车换了。
换成什么。
摩托。果然两辆摩托从左边超过去,又在前头停下来。
田二娃把车往路边一靠,问那怎么办。停这儿,等人来问。
车停了大概五分钟,一辆摩托慢慢滑过来停在窗边,骑车的人摘下头盔,叫了一声林老板,说杜总让带句话:路上那一道杆,是你自己抬的。抬杆的人,得自己把杆子放回去。
放回去可以,叫他先说清楚,杆子是谁立的。
骑车的人愣了一下,说这话我带回去,然后开走了。
田二娃看着车影,问刚才那样算不算服软。不算,算把话递回去。递回去有什么用——递回去,他就得回一句;他一回,我就知道他手里有多少张牌。
卸完货,田二娃把车开进后院熄了火,坐在驾驶室里没下来。他说他一直在想那两辆摩托:要是真动手,两个人怎么办。
动手就动手。两个人够——因为路是他们选的,选路的人得先想好自己怎么退。
田二娃想了一会儿,说还是不懂。不懂就记着;等哪天一个人在路上,就懂了。
他把钥匙拔下来攥在手里,问明天要不要跟着。跟着干什么——万一有人堵。堵我,你就跑。
我跑。
你跑出去,才有第二个人知道我在哪儿。
要是我不跑呢。
不跑,就一起躺下。躺下的人,没法说话。
第40章结束




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8299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