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夜里十一点半,老街的铺子一家一家关了灯,只剩汤记后厨还亮着。汤守拙在刷锅,田二娃往库房搬剩下的药材。林越坐在后院石阶上,翻汤记谱的后半本。
田二娃搬完最后一箱,抹了把汗,说明儿一早六点出发,送廖会长那批货。林越让他路上小心。他应了一声往门外走,脚步忽然停住:外头有车。
前街传来刹车的动静,一辆,两辆,三辆,车门的响声一串接一串,紧跟着脚步声进了巷子。田二娃把手里那根撬棍放下,往后门挪了两步,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来:二十来个人,带的是铁棍,还有两根钢管;领头的不认识,不是老疤。
林越合上本子站起来,让汤守拙把后门闩上,别出来。汤守拙看了他一眼,没问为什么,锅铲放下就走。门闩落下去,响了一声。
前街有人拿铁棍敲卷帘门,敲得咚咚响,喊汤记的开门,声音很粗。
林越把门后插销抽开,卷帘门往上一提,提到半人高的位置停住。
外头二十几个人,把半条街堵死。最前头一个光头,脖子上一道旧疤,手里拎着根钢管。他问林越在哪儿,然后说,他们是杜总的人;杜总讲了,开张那天太热闹,他没赶上,今天补一份礼。
礼物是门口那块匾。摘下来,他们砸完就走——砸匾,砸桌子,砸柜子,不砸人,杜总交代今天不动人。
那我得谢谢杜总。
谢就不用了,摘匾吧。
林越没有动。他说这匾是花钱买下来的,摘了明天挂什么。光头说挂什么都行,反正这店三天之内得关门。
三天。
三天。
林越看了他三秒,伸手把卷帘门彻底提了起来,侧身让开门:进来吧,你不是要砸吗,门开着,进来砸。
光头眯起眼,问他一个人哪来的底气。店里还有两个——一个刷锅的,一个搬货的。林越说他没有底气,他就是想知道,杜总派来砸店的,是几个能站的。
光头的脸沉下来。打。
头一个冲上来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子,铁棍照着头就下来。林越往旁边半步,棍子擦着肩过去,砸在门框上。他没急着还手,先看了一眼这个人:呼吸短,肩低,右腿落地比左腿重,膝盖有旧伤。他伸手,五指扣住对方手腕往下一拧,铁棍脱手;另一只手在胸口一推,那小子整个飞出去,撞翻门口两盆花,滚到街上。
飞出去三米。
门口那二十几个人一下安静了。有人小声说推一下能推三米,这小子劲不对。
第二、第三个一起上,一左一右。林越退了半步,退到店堂里,抄起一张板凳。左边的钢管砸下来,板凳迎上去,哐一声,板凳散了。他手里剩半块凳面,横着一扫,扫在左边那人脸上,那人仰着倒下去,鼻血糊了一片。
右边的铁棍这时候到了。
这一棍他没躲。他侧了一下身,让棍子打在胳膊上。
咚的一声,声音很闷。
打人的那个愣了一下。他这一棍平时能打断木轴,打在肉上该有骨头的声音——没有,像打在包着棉的木头桩子上。
就这一愣,林越的手已经掐住他的喉咙,往前一送,后脑磕在门框上,人软下去。
林越把袖子往上一撸。胳膊上一条红痕,没肿。
门外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这不可能,说那棍子他打过人,打一下手都麻;又有人接了一句,他不是卖药的吗。
店堂里静了一下。后门开了一条缝,汤守拙半个身子探出来,手里提着一把火钳。林越没回头,说回去。老汤看了他一眼,把火钳放下,门又关上了。
外头二十几个挤在门口,没人再往前冲。光头站在最后面,脸色变了:他原先想的是砸店,砸店这活人多就行,砸完就走;他没想过要打人,更没想过先倒的是自己这边四个,而且倒得太快——快的不是手,是别的东西。
林越把半块凳面放下,说他现在知道了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。门口那二十几个人一起往后退了一步。
你这是什么功夫。
卖药的。
卖药的能这样。
药吃多了,手就重。
你们二十几个堵我半条街,砸我的匾,砸我的柜子,还说不伤人;那他也说一句:今天他也不动人,他动他们的车。
他回头冲后院喊了一声二娃。田二娃从后门跑出来,手里拎着两只塑料桶。光头问那是什么。柴油——柴油不好点,得慢慢烧。
光头的脸色彻底变了,说你敢。林越说不敢,他就是问问:你们是开车来的吧,三辆;现在走,车还是你们的;再站一会儿,他就不知道了。
光头盯着他看了五秒,把钢管往地上一扔,说走。
二十几个人退得很快,上车,倒车,拐出巷口。铁门关上之前,光头从车窗探出半张脸,说杜总让带句话:三天之内自己把匾摘了,这事还能回头;不摘,下回他带的就不是钢管了。
车子开走,巷子里安静下来。两边的窗户一扇一扇开了,有人探出头问有没有事。没事,惊着各位了。那明天——明天汤记照常开门。楼上那个老头趴在窗台上问照常开,听说照常,缩回去又探出半个脑袋,说明天他去吃头一碗。
田二娃拎着两只空桶站在旁边,桶里一滴油都没有。他小声说这桶本来就是空的。我知道。那你让我拎出来——吓唬人。吓唬人不用真东西。
田二娃愣了一下笑起来,说您这脑子硬是拐得过来。
林越没笑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胳膊:袖子划破一道,红痕已经肿了。打铁棍那一下他没让。汤守拙从后门出来看见,说这得上药。不用。什么不用,都肿了。他把袖子拉下来盖住:我皮糙。
他走到门口把翻倒的花盆扶起来,交代田二娃明天去康宁的铺子转转——看他们几家店晚上几点关门,几个人看店,货哪天到。田二娃眼睛亮了一下。他送礼,这边得回礼。
回后院他拨了个电话。白衡的声音很哑,像是刚醒。省城这边需要人,先来六个,要能站的,不要能说的。白衡停了一下问出事了。小事,杜家送了个礼。我明天到——三天也行——明天到。电话挂了。
后院的灯只剩一盏。他把袖子卷起来又看了一眼,肿已经消了一半,红也淡了。他把袖子放下,拿起桌上那本汤记谱,一页一页翻,翻到倒数第三页忽然停住。
那一页末尾有一行字,墨色比别的深,笔画也重。不是账,是四个字:药下有根。
田二娃进来问看啥子。四个字。啥意思——不知道,慢慢看。
等人走了,汤守拙才把后门打开,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。他问人都走了没有,又问他们提了汽油,是来烧房子的,怎么还敢开门。林越说,开门他们就没胆子烧,关门才烧。
老汤站着没动,过了一会儿把抹布往腰里塞,说他年轻的时候也遇过一回:有人要收他师父的方子,师父不给,晚上来了三个人。后来呢——后来师父把方子当他们的面烧了,烧完他们说,你疯了。师父答:我烧了我的,你也别想拿回去。那三个人再没来过,因为方子没了,来也没用。
林越把半块凳面放下。今天他们来,不是要方子,是要他低一次头。低了,这条街上以后谁都能来踩一脚。
老汤弯腰把两盆被打翻的花扶起来,泥土洒在地上,他用脚扫了扫,说这话你爹当年也说过。
陈屿这时候从库房出来,手里提着一根撬棍。放下。他们人多——人多也不用你:你一动手,性质就变了;他们是来砸店的,砸店的理亏;这边打人,就打成了两边都有错。
陈屿把撬棍靠在墙边,说那他在后头看着门。门用不着看,看人——看他们谁先退。先退的是被人雇来的,给钱就来,没钱就走;不退的,才是杜家的人。
院门重新关上,插销落下去,响了一声。田二娃把花盆碎片扫到墙角,说明天还开门吗。
开。
要是他们明天再来呢。
明天来的,就不是二十个了。
那是什么。
是来谈的。
第42章结束




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8299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