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茶楼在老城墙根下,三层,木楼梯,每一级都磨出了凹痕。
午后两点,林越一个人上去。二楼没有客人,楼梯口站着两个穿黑衣的,问了一句,就让开了;走廊上摆着四张空桌,茶具全扣着。
墙上挂着两幅字,一幅“静”,一幅“忍”,都是杜鹏自己写的。楼梯越往上越窄,三楼走廊尽头是一道木格门,糊着纸,纸后头有光,也有人影。
门开了。包间不大,靠窗一张方桌,一只紫砂壶,三只杯子,一小碟原味瓜子。靠窗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藏青色中式上衣,袖口扣得整整齐齐。杜鹏。他说他原本以为来见他的是他儿子;儿子回来说,这个人不能小看——不是客气话,是实话。包间里还有两个人:一个四十上下,站在杜鹏身后捧着账本;另一个坐在角落里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,年纪很大,闭着眼,像睡着了。
进门的时候林越闻到一股味道。很淡,不是檀香,不是茶——是药。陈了不知多少年的药味,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那种。
那味道是从角落过来的。老人的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袖口磨得发亮;桌上的瓜子一颗没动,壶盖被摩挲得发亮。
杜鹏把话摊开:省城的药材生意做了几十年,他父亲那一辈就开始,做这一行有这一行的规矩。安泰的事当众踩了脸,鑫泰的账交到了稽核处,童三的货被扣了——一步接一步,都踩在脸上。
“你可以还手。”
“我不还手。”杜鹏把手放下,“我给你两个选择。”
第一个:跟他做。省城的药材、南三省的渠道,他手里有一半;林越手里有江城、有川渝的基地、有外公那块招牌,合起来这一片就没有第三个人说话。分红两成,一千二百万,只拿钱不干活;四成两千四百万,拿钱也管事。都是现钱。第二个:走。带着人回江城,省城这块地方别碰。林越提了一个名字:*平。那人当年也是这么想的。杜鹏的笑淡了一点:*平倒得快,是因为他以为自己是最大那个;省城这潭水,底下比面上深。
拉他入伙不是因为心好,是因为他便宜。
林越把话说回二十年前:林远山,二十年前在江城收药材,你认识吗。
包间里安静下来。站在杜鹏身后那个捧账本的抬起了头。
他抬头的时候,指头在账本边上敲了两下,很轻,像在打拍子。
“不认识。”
“你说谎的时候会先摸一下杯子。”林越道,“刚才你摸了两次。”
杜鹏的手指慢慢离开了杯沿,说二十年前的事过去了;过去的事翻不出钱,翻出来只会死人。已经死了一个,所以更该明白——你父亲当年也这么硬,结果呢。
林越没答。
他手里的白瓷杯“咔”了一声。
很轻。杯壁上裂开一道细纹,茶没有漏出来。
那道纹从杯口往下走,走到杯腹停住,像一根头发压在瓷里头。杜鹏盯着那只杯子看了两息,才把眼睛抬起来。
他把杯子放回桌上。
他父亲当年是一个人。他不是。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,可桌子对面的杜鹏把手从杯子上收了回去,收进袖子里,没有再拿出来。
两个选择他都不选,他选第三个:把省城的生意做下去,做到对方想谈的时候再来谈。
杜鹏没有拦,也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站起来。包间里那盏灯照着桌面,三只杯子,一只裂了,两只没动。
他转身走到门边,角落里那个灰袍老人忽然睁开了眼。
“小哥。”
“你身上有药味。”
“我卖药的。”
“不是卖药的味道。”老人站起来,一步一步走过来,“是药进了肉里的味道。你炼过东西。”
熬药和炼丹是两回事;他身上这股味道,是丹炉里出来的。
“你师傅是谁。”
“我没有师傅。”
“没有师傅,你哪来的火。”
老人伸手想碰他的手腕,他退了半步。那只手停在半空,也不恼,慢慢收回去,说了句有意思,转身回角落坐下,闭眼。
闭着眼又补了一句:你呼吸不对。普通人一口气用三分力,你用七分,还压着——压了多久了。
林越没答。
杜鹏坐在桌边,脸色已经变了,叫了一声岑老。
老人说谈完了,你们谈你们的。
林越推门下楼。二楼那两个黑衣人往两边让开。
楼梯每一级都响。二楼那四张桌子的茶具还扣着,一只也没动;拐角墙根下有一道窄门,门后是往下的台阶——那就是后门。他往下走的时候,听见楼上传来说话:这小子有点东西;什么东西——说不清,得再看看;看什么——看他那炉火是谁给的。
出了茶楼,午后的日头很亮。他抬起手摊开掌心看了看:刚才捏裂那只杯子的时候,掌心里有一股热,不是烫,是从骨头里往外透;攥一下拳,就散了。
街对面,一辆车里有人举着相机。他没有回头。
往前走了几步,身后有人叫林先生。
三十来岁,戴眼镜,灰衬衫,递过来一张名片:省城药拍会,底下印着一行小字——会员引荐制。
下个月初八有一场拍会。杜总那边的席位今年空了一个。
拍会上拍古董、老料、几味不常见的药材,偶尔也有点别的东西。出的价不是钱能完全说清的,有时候得拿东西换。
名片背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:带你自己的东西来。
纸是厚的,边上压了暗纹,指甲刮过去有涩感。那不是大街上印的纸。
那人转身上车走了。
下楼时柜台后头坐着一个老头,正拿布擦杯子,问他几位,听说是三楼就没再问。出门前杜鹏在身后说,茶钱他付了;这楼里的人都看见林越上来、他请喝茶——看见,就等于给过面子;下一步看接不接。
林越把那只杯子留在柜台上。老头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杯底的茶渍,说他只喝了一口。不是来喝茶的,是来看人的。
柜台上的杯子被老头收进一只木盘里,跟别的杯子分开放,放得很靠里。
木盘上垫着一层布,布是干的。他擦杯子的时候不说话,眼睛一直看着杯沿。
走到街口他回头看了一眼,三楼的窗子已经放下竹帘。
白衡在车边等着,报了个数:楼上两个,楼下两个,后门一个,一共五个,看着都练过。
他把那张名片递过去。白衡看了一眼,指头在“药拍会”三个字上停住,说这个会他见过一次——二十年前,他陪林远山去过,进场要人引,出来不许说。那一次林远山只买了一样东西,一只白瓷**,巴掌高,瓶口封着蜡,回来之后摆在柜子最上一层,谁也不让碰。有一年大扫除,母亲拿下来擦,被他拦住,说这只瓶子不擦。
后来那只瓶子跟两袋料一起,被人从老宅里抬出去了。
白衡说完,把名片还回来,手指在纸边上捻了一下,说这种纸他记得,是南边一个作坊做的,一年只出几百张,专门给不写字的人用。
最不好对付的是后门那个——他不看人,只看路。
白衡说完就上了车,把钥匙插进去,没拧。他在等林越说去哪儿。
林越没有立刻上车。他站在街边,把那张名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,然后收进内袋,压在最里头。
街上有人过,也有车过,没有一个人往茶楼那边看。他拉开车门上去,把门关得很轻。车子没有马上走,坐了一会儿才发动。发动之前他把车窗降下一小截,又升上去。车里很安静,只有发动机的声音。
第44章结束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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