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林越回了江城。医院在南城,八楼,最里头一间单人病房。门口守着两个人,见他过来就站起来。外公醒着,一早就念叨他。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监护仪的声响。顾百川靠在床头,人瘦得厉害,脸上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,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。省城的事他全知道:货扣了,人放了,茶楼上跟杜鹏拍了桌子。他在床上躺着,不是死了;省城那点事,他一晚就能听全。
杜鹏给了两个选择——跟他做,或者滚回江城。
林越说他选了第三个。
老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笑出声,笑到咳嗽,咳得整个人弓起来。他一边给老人顺背,一边听老人说:跟你爹一个样。
二十年前,康宁刚开始收货款不发货的时候,他爹查了三个月。查到一半,有人上门,也是两个选择:跟他做,或者滚。他爹说,我选第三个。
然后就从山上摔下去了。
老人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望着天花板。出事那天他在外地,赶回来时人已经烧了,脸认不出,靠一只手镯认的。那时候他妈怀着他不满一岁,什么都不懂。他要查,外婆拦着,说再查这个家就散了。
二十年,他没查。他以为不查这事就过去了。
过不去。所以他把人叫回来了。
老人问起女儿。好多了,换了药,能下地走动。他说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她——当年把她赶出去,是为了不让她往这潭水里踩,结果她踩得更深。要是不赶她走,她可能活不到今天,因为他父亲娶了她,就是站在了宇家对面。
康宁背后不是杜家,杜家是后来才接手的;当年那个字号已经不在了,可人还在。他抬手指了指床头柜。抽屉里一只旧铁盒,巴掌大,漆掉得差不多。打开,里头一把黄铜钥匙,齿磨得很圆,像被人用了很多年;还有一张纸,纸上一个地址:江城老宅,后院,西厢第三间。那间屋地底下有个地窖,钥匙开的就是那扇门。铁盒底下垫着一层旧布,布下压着一张照片。照片上两个人站得很近,边角被剪掉一块,剪口的纸毛还是新的。
东西是他爹留下的。出事前半个月搬过去的,搬的时候跟他提过一句:这世上的药材看了二十年,越看越不明白,有些东西不是药。
当时没听懂。后来人死了,他也没敢去看。
他去不了——这条命靠机器吊着。再说,那些东西认人。他爹把东西放进去的时候说过一句话:爹,这东西我拿不动。
不是重。是看不懂。
还有一句:杜鹏那边不要急着动,因为他背后还有人。查了二十年,只查到一个姓——岑。
林越的手紧了一下。岑老,昨天在茶楼,一个穿灰袍的老头。他说林越身上不是卖药的味道,是药进了肉里的味道;还问他,没有师傅,哪来的火。
老人的脸色变了,撑着床沿要坐起来,被他扶住。他说,你爹当年也是被人这么问的;问完不到一个月,人就没了。
交代的话说得很慢,一句一句压着:回去把那几样东西拿出来,拿出来之后不要给任何人看,不要卖,不要送,不要跟人说有;从今天起不要一个人走夜路,让白衡跟着。
白衡跟你爹干了八年,他这条命是你爹捡回来的,这二十年他一直在等一句话——等有人告诉他可以动手了。
百川集团那边,老人死后让他接。他不接:管得住一个厂,管不住一万个人。
老人说这个摊子不是钱的事,是一千多号人吃饭的事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被子上一根一根点,像在数人。他要卖药,卖真的。老人看了他很久才点头,说集团另找人。
只有一件事要他答应:把你妈接回来住。她二十年没进过顾家的门,他这条命不知道还能撑几天,想看她一眼。
他说女儿小时候怕黑,睡觉要留一盏灯;后来长大了,灯不点了,改成把门开一条缝。这些年他夜里醒来,看见门缝是黑的,就知道她没回来。
说到这儿他停了停,抬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拉到下巴底下,眼睛看着门的方向。那扇门关得很严,门缝里一线光都没有。
别说是我说的——就说房子空着,让她回来看看。
说完地窖,老人又补了一句:底下潮,别拿手电照太久,光一晃,东西就看不清了。里头有盏煤油灯,灯在门后头的钉子上;火柴在铁盒夹层。
夹层里还有一支旧铅笔,笔杆被咬出牙印。老人说那也是你父亲的。
铅笔旁边还压着一小卷线,线的颜色发灰,缠在一根木签上,缠得很整齐。老人说,那卷线是他婶婶的,当年缝了一半的衣服,后来没缝完。
林越把线放回夹层,把铁盒盖上,盖子合上的时候响了一声。他把钥匙和地址都放进内袋,盖子里剩下的东西一动也没动。他把铁盒推回抽屉最里头。
病房的窗户关着,玻璃上有一层薄雾。他要把窗户开一条缝,老人不让:开了风进来,咳。那开暖气。暖气也关了。关着,屋里静。
静了,能听见走廊上的脚步:听谁来了,听谁没来。
这几天白衡来了三次,他妈来了两次,还有一个人。那人每次只在门口站一会儿,不进来,站一支烟的工夫。判断是同一个人的法子,是脚步一样——左脚落得轻,右脚落得重。
出病房的时候,白衡在走廊靠着墙,手里捏着一顶旧帽。
他说他等这句话等了二十年。
他爹当年到底惹了谁——有些事得自己去看。能说的只有一句:你爹不是从山上摔下去的,是被人从山上扔下去的。
他还说见过那个穿灰袍的老头,二十年前就长那样,二十年没老。他怕那人:二十年前就怕,现在更怕。可那人不需要动手,只要等人自己走错一步。
站门口那个人白衡也见过两次,一次在这层,一次在楼下花坛。
下楼时他绕到花坛边上。石沿上按着一个烟头,旁边还有半支没抽完的,滤嘴是干的。五十上下,穿旧夹克,不说话。看见他就走;两次都走,走之前会抬头看一眼窗户。
下次再来,不用拦。站到他跟前说一句就行:林越问你,是不是姓顾。
电梯门开了,白衡先出去,站在门口左右看了一眼才侧身让开,说从今天起他走前头——这是林越父亲当年的规矩。
规矩是三条:走前头,车停在门口不熄火,进门先看屋角。他说这几条救过他两回。
林越手里攥着那把黄铜钥匙,钥匙很凉。他把它从口袋里又掏出来看了一眼,然后贴身收进内袋。
不能挂在腰上。
挂在腰上会响。
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当年他父亲挂在腰上,是响给谁听见了。
第45章结束




京公网安备 11010802028299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