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十一点,江城老宅。
院墙很高,门楼上的字被人凿掉了。铁皮门锈死,白衡用肩膀顶了三下才开。院子里草长到膝盖,正房的门虚掩着,风一吹就响。
西厢一排三间,前两间敞着,屋里空的,地上留着旧家具的印子。第三间锁着,一把老式铜挂锁。
钥匙插进去,转了半圈,卡住。林越往回想了一下,又转了半圈。
“咔。”
推门进去,一股干燥的土味。屋里什么都没有,连一块布都没有,地上铺着青砖。他蹲下来一块一块敲,敲到第七块,声音是空的。两人把砖撬开,底下是石板,石板边上有铁环。拉开石板,下面是个口子。铁梯一共九级,每一级只放得下半个脚掌。下到第五级,空气变了——不是变闷,是变厚,像有人拿一层湿布罩在脸上。这窖几十年没开过,人下去只能待半柱香。
香是他自己带下来的,一小截,点着插在台阶缝里;上来的时候还剩半截,火星在风里一亮一亮。
台阶上有灰,灰上有印。不是他的印,是旧的,脚掌形,边缘已经糊了,没有鞋底的花纹——赤脚,两三个,往里去。
地窖四步见方,一人多高,很干,地上垫着干草。深处那面墙上挂着一层白霉,很厚,摸上去是软的。
手电压得很低,光只照脚前一小圈;往上抬一点,光就散在霉层上,什么也照不实。白衡守在洞口,把绳子的一头系在铁环上,另一头绕在自己腰上。这宅子底下本来就有一条水脉,通后院那口井。
父亲把东西放在这儿,是因为离井近,近就能天天看,看井有没有变。靠墙一张旧木案,案上摆着东西。一只三足小陶炉,比巴掌大一点,像香炉。炉身上有裂,裂口被摸得很光滑,是天天摸出来的。半册帛书。不是纸,是帛。上面的字一个都不认识,横竖几笔,连起来看不出意思;字旁画着线,一根一根,有直有弯,弯的地方还标着小点。
帛的右下角盖过一个印,红的,只剩半边,另半边被剪掉了。剩下来那半边是两个字中的一个,笔画起头很重,收尾往上挑。他把那半边印在心里记了一下,记了四十年也没忘——直到四十天后在医院病房里打开那只小木盒,他才知道那两个字念什么。一只没有锁的木匣,里头铺软草,草上七颗黑药丸,比黄豆大一点。他拿起一颗:很硬,不是干透的硬,是像石头一样的硬;凑到鼻子底下闻,什么味道都没有,好像里头什么都没有。
七颗一模一样,大小、颜色、分量都一样;摆在匣子里像有人拿尺子量过。匣底那层软草压出了七个浅坑,坑边都磨圆了——这匣子被人反复开过。
案上还压着一本手札。纸已经发脆,翻一页掉一点渣。
纸是毛边纸,边上留着裁纸的毛;有几页被水浸过,字洇开,只能认出一半。
前几页是账:行价、供货名单、年份、斤两,记得很细。
翻到后面,字变了,笔画都飞出去。
八月初三:今日又见那东西;一炉药,他只用了一根手指。
八月初九:问他,他不说。
八月十四:我看出来了,那不是药。
九月二十:我把话问到底;他说,远山,这东西不是你能碰的。
十月初一:他让我把手伸到炉上;我只伸了半分钟,整条胳膊麻了三天。
十月初三:我想明白了。药不是草木。药是气。
中间还夹着一条,八月二十二:汤记那口井的水,今年冬天没结冰。
下一页只有一行字,墨色很重,力透纸背:我拿不动。
再往后三页是空的。最后一行小字写在纸的最边上:若越儿长大,能看懂这些字,让他去问汤记的老汤——老汤知道那口井。
陶炉比看着重,不像陶。炉底一层灰,白的,很细。他用食指蹭了一下。
指尖刚碰到,一股热就顺着指头窜上来。不是烫,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那种热;顺着手腕往上走,走到肘部,整条小臂都开始发烫。
指头没红,没肿,什么变化都没有。可他知道有东**到肉里去了。
白衡在洞口喊他,他应了一声,让人下来,把手伸过去。
“摸摸。”
白衡碰了一下他的手背。
“凉的。”
跟平时一样。可他自己感觉那只手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——热是在里头。
他抓了一把干草,在手指上蹭了几下,把灰蹭掉,热慢慢退了。
墙上除了这张案,还有两处钉过东西的痕。左边一处钉子还在,右边一处钉孔空着,孔里的灰是新的,孔边上有抓痕——拔钉子的时候工具滑了。他把手指伸进去,孔底有一点金属反光,一小截断钉断在里头,拔的人也没弄干净。
断钉上的铁跟这把锁是一批,说明配锁的和配钥匙的是同一个人。
案角有一道很长的划痕,是长刀划的。
桌上还有两个印子:一个是炉子压了二十年压出来的,另一个四四方方一块浅痕——还有一样东西,不在了。
那东西被带走。带走的是一只瓷瓶,里面装着一株还活着的草;他带上山,想找个地方种下去,没种成。
他把帛书用干草裹好放进怀里,木匣揣进外套内侧,陶炉端在手上。
干草不够,他又从地上抓了一把,抖掉土,只留最干的那几根。裹的时候手很稳,裹完在怀里按了按,确认不会折到边角。
爬上地面,石板口子外头,西厢第三间的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手电光扫过去:洗得发白的灰袍,站在门槛外。
岑老。
“找着了。三样,还是四样。”
“就这些。”
老人笑了一下,说他爹当年说的是四样,第四样带走了,带到山上,跟他一起。
“书在你怀里。”老人道,“我要是想拿,你现在已经躺在案上了。”
“那你等什么。”
“等你把它看懂。看懂了,我再来拿。”
“看不懂呢。”
“看不懂,那就是你爹的下场。”
他转身往院门走,走到院子中间又停下:这半个月别出门太远,有人要来收东西。
院门开了又合上,脚步声在巷子里散了。
白衡提着那盏手电出来,问走了没有,问他为什么没动手。
答案是一句:等我看懂了,他再来拿。
今晚的事一个字都不能传出去,包括外公;外公问,由他来说。
往后他不在店里,门天亮才开,天黑就关。守店的人不要能打的,要嘴紧的。
出地窖时石板重新盖上,砖压回去,草铺平。
陶炉用一块粗布裹了三层,挂在胸前;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它一下一下碰着肋骨。回铺子的路上车没开灯,土路两边都是草,草叶刮着车门。知道这个地窖的,只有外公和他父亲。
锁重新挂上,钥匙回到内袋。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,院子里只有风。
风把草压下去一片,又抬起来。远处有人家的狗叫了两声,很快就停了。巷子口的水泥地上有一道新压出来的车辙,胎纹很宽,不是这条巷子里的车。
他把院门的插销从里头插好,又在门后顶了一根木棍。这根木棍是白衡随手捡的,粗细正合适。他推了一下门,门只响了一声,没开。门上的锁又挂上了,钥匙还在身上。他把钥匙攥在掌心里握了一下,收回内袋。车子开出巷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。
第46章结束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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