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应女士来的时候,院里正在翻晒一批当归。
她从门口进来先站住,抬眼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,才往里走。还是那件深灰外套,袖口磨白了,头发挽在脑后,一根没散。
井还在,也盖上了。她说盖得对:这东西露一天,就有人惦记一天。
林越把那张旧帖子推过去,问药门是什么门。
她没马上答。她把帖子摊开,先拿手指把翘起的一角压平,才说这不是门,是个圈子。做药的人聚在一处,外面一层是药材商,里头还有一层,是炼药的人。炼药的不卖原料,他们把药性提出来,重新配,做成别的东西。
“丹。”
她抬眼看他,问这个字是从谁嘴里听来的。
“听人提过。”
“提过的人姓岑。”
林越没有否认。
她把帖子放下,说起这一片的规矩。做药材生意的,面上有个协会,协会就有规矩。可规矩只管明面上的货。暗地里另有一条线,线上的人一年见两回,春天看货,秋天换货。这条线绵里藏针:面上说的是换货,底下换的是命。换的不只是药,还有方子、料、消息,有时候也换人。一个人手里有好东西守不住,就换一个守得住的;守不住的那个拿钱走人,不肯走,往后就没人再跟他换。
秋天那一回,就是试会,下月初八。
试会跟拍会不是一回事。拍会拿钱买,试会拿东西比。比三样:辨、炼、验。
辨是十味药蒙着眼,一味一味说名字、说产区、说年份,错一味出局。辨药的人,鼻子和舌头就是命;错一味,说明你被人骗过,或者你骗过人。
炼是给一只炉,三味料,一个时辰。不看炼出什么,看火。火稳不稳,火里有没有东西。那东西有人叫气,有人叫精,名字不一样,意思一样。火苗发青、炉底不积灰的,才算有东西。多数人炼一辈子,火是黄的。
验是验别人的东西。别人摆上来,你得说得出真假,说得出好在哪儿、坏在哪儿。说错,是砸自己的招牌;说对,就多一个仇人。验不出来的当假的,假的多数赶出去,也有出不去的。这句话她说到一半停了,停了一下才补完:出不去的,也有。
试会上也有人管。每年有一个人坐在最里头,不说话。谁坏了事,他站起来一次。站起来一次,那一年就不用再比了——人已经没了。她进这个圈子二十年,只见过一回,十二年前。第二年照常开,没人提那件事。
“验货的几个人。”
“每年三个。”她说,“今年有一个姓岑。”
林越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他见过岑老两回。
“那他知道你手里有东西了。”
“他说,等我看懂,他再来拿。”
应女士笑了一下,笑得很淡。这话是客气话,意思是懒得抢。等他自己弄明白了,岑老再来拿就不费劲;现在这点东西,人家看不上。
她把手从帖子上收回去,说起正事:她供料。
老仓前两间堆的是化肥,第三间打不开。可她在城北还有一处,囤了二十年的老料:黄芪、党参、当归,还有一些别的。都是当年康宁收下的货,收了一半,人就散了。料放着也是放着,不如拿来做点事。
她出料,林越泡药,泡出来的药六四分,林越六,她四。
林越看着她,问她为什么不去找别人。
这二十年,她找过五个会泡药的人。
五个都死了。一个病死,一个掉进河里,一个出车祸,一个在自家屋里烧死,还有一个,人到现在没找着。五个人泡出来的都是寻常货,跟林越这两天泡的不一样。她认得这种药,二十年前见过,那之后市面上再没出现过。
林越起身走到窗边。院子里,田二娃正把当归一片一片摊在**上,摊得很齐。
他没回头,问她跟父亲是什么关系。
她是康宁老仓的学徒,那年十六。林越的父亲来收料,她在仓里搬货。那个人很瘦,说话很轻,可拿起一片药闻一下,就知道是哪座山上下来的。仓里的老人都服他。后来他出事,仓封了,人散了,她留下来把仓租了下来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第三间库房。”她说,“我总觉得那扇门里有他会回来拿的东西。”
二十年,他没回来。现在他儿子来了。
她把帖子推回去,说等他回话。
那张帖子的纸是硬的,正面压着一个印,不是画的,边上有木纹,是模子按下去的。印里的字被压得深,凹槽里积着一点黑。背面用墨写了一个日子,又写了一个地名,字迹跟正面不是一只手。日子写的是初八,地名只有两个字,写得潦草,他认了半天,认出一个“沟”。
走到门口,林越又叫住她,问杜家去不去。
去,每年都去。去年杜家带了一个后生进去,二十多岁,过了第二关出来人就傻了。不哭不闹,一直笑,眼睛不认人。现在还在杜家,杜家养着。
“为什么要养一个傻人。”
“因为那个人,去年火里有东西。”她说,“一把火,烧穿了炉底。”
林越又问那五个死了的人,泡药用的什么水。
她站住了,说她问过:四个人用自来水,一个用山泉水。
“都不是井水。”
“都不是。”她说,“所以不是水的问题,是他们碰了不该碰的东西。”
他问她为什么不自己去比。
她摇头。第一关她就过不去:能分辨料,可说不出产区。她只会买卖,不会炼。爹妈留给她一副鼻子,没留给她一双手。所以才找别人,找了五个,一个都没撑下来。
临走她交代了一句:上会那天穿旧衣服。穿新衣服的都被记住脸了,记住了脸,下回有人想找你,就不用打听。林越说戴顶帽子,她说帽子里也得有脸。
她推门出去,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。帘子还晃的时候,她的声音从外头回来一句:这世上有些东西认得人。认你,你能碰;不认你,你碰一下就是死。
田二娃抱着**从院里进来,问她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咱们还去。”
“去。”
“不怕。”
林越把那点药粉从衣袋里摸出来,摊在掌心。药粉细,颜色发灰,风一吹就散一层。他看了很久,把粉倒回纸包,折好,收进衣袋。
“二娃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这世上的东西,为什么要认人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想知道。”
他又问起那口井,晚上有没有声音。
“什么声音。”
“水声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就对了。”他说,“有声音,说明底下通着别处。”
通着别处,就会有人顺着水摸过来。摸过来找井。
田二娃想了一下,问他怎么知道这事。他知道,是因为应女士找过五个人,五个人手里都有井。五口井,都出了事。老仓那个学徒不说死法,可她说了一句:出事之前,井都会有声音,像有人在底下说话。
现在这口井没有声音。
“以后呢。”
“以后不知道。”
应女士走后,林越到后院看了一遍井盖。盖是三块旧石板拼的,接缝用灰抹过,抹得很平;灰没干的时候被人踩过一脚,留下一个浅浅的鞋印,印子朝外。他蹲下去,把手按在石板上。石板底下是凉的,凉气顺着掌心往上走一点,就停住了。他站起来,拍掉膝盖上的土。院里那片**还没收,当归摊在上头,被风掀起一角,翻了个面,露出底下的席纹。他过去把角压住,顺手把翻过来那几片重新摆正。
下午他去了城北。
那处地方在一个废院后头。院墙塌了半边,用碎砖垒了一道矮墙挡着,矮墙后头是一扇铁门,门上挂着两把锁,一把新的,一把旧的。应女士的钥匙开旧的那把,新锁是她自己后来加的。
仓房不大,两间通着,地上垫了木板,木板上码着麻袋。麻袋上落了灰,灰里有一道一道细划痕,是老鼠爬出来的路。他解开最上面一只,伸手抓出一把黄芪。
片子切得厚,边缘不齐,颜色发暗,不是这两年的货。他捏一片在指间搓,搓出粉来,粉是黄的,带一点甜味。二十年的料,药性早该散尽了,这一把还有味,说明当年收进来的时候是好东西。
仓房最里头码着十几只油纸包。他撕开一个角,里头是当归,整枝的,没切,用稻草一株一株扎着。油纸上有一片一片黄印,像下过雨又干了。
再往里,墙上有一块新砌的砖。
整面墙都是青砖,砖缝里长着薄苔,只有这一小块,砖色发红,抹的灰还是白的,没泛黄。田二娃跟在后头,抬手要去按。
“别动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这块砖比我们新。”
从城北出来,天已经擦黑。他在车上把今天听到的事在心里排了一遍:圈子,试会,三关,姓岑的验货人,五个死了的泡药人,杜家那个傻了的后生。哪一条是真的,哪一条是说给他听的,他分不出,只能先记着。
回到院里,他让田二娃把灯点上,把**收进来,又亲手把药碾子擦了一遍。碾子擦干净了,他站在灯下看了一会儿磨盘上那道旧痕。
夜里他把册子摊开,在空白的一页上写字。写之前跟田二娃说了一句:这圈子其实没什么神秘,窗户纸——一戳就透;难的是戳之前,你得先摸到那层纸。写完“辨”“炼”“验”,底下留了三行空;再往下写“五个”,后头画了一道横线,等着填名字。写完他把笔搁下,灯芯剪了一次,屋里亮了一些,纸上的墨还没干。
那五个人,他要知道名字。
林越让人去备车。初八,上会。
第52章结束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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