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牧把车靠边，双闪打着。

他第一件事是摸左手手背。上头的字已经没了，皮肤干干净净，从来没写过字。第二件事是翻手机备忘录，三行备份只剩一行，第二行变成了乱码，第三行只剩一个“4”。屏保换回了原来的，女儿的照片缩成了一个小头像，缩在屏幕角落里。

对讲机响了一声。冬瓜问他，西边有个大单，截不截。周牧说不截。冬瓜说，口气这么冲，大姨夫来了？周牧没接话，把对讲机关了。

世界还是老样子。这是好事。

他坐在车里，把这三个发现想了一遍。宅子不止吃他当场记的，连他三天前记的都吃。能剩下多少，他不知道。

糖纸还在。

铁盒最底下，折成方块的糖纸摊开了，背面的字淡得只剩一个影子，可“槐荫巷4号”五个字还认得出。糖纸是周周折千纸鹤要用的。他把糖纸照着原样折回去，塞回铁盒，手指在盒底按了很久。

他绕到车后，开后座的门。

后座上摆着一个相框。

报纸包着一层，袖口擦过露出玻璃的那一块。跟他头一回拉的那女人怀里抱的一模一样。可这相框在他记忆里，分明是那女人从宅子里抱进去的。他伸手碰了一下，玻璃是凉的。相框没扣紧，背板掉下来半寸，露出照片的一角。

照片里四个人。一男，一女，两个孩子，站在天井里，晾衣绳上搭着床单。

四个人脸都过曝，白得发亮。

背板夹层里还有一张纸。他抽出来，是一张打印的字条，新墨：

户主：周牧。占宅：槐荫巷4号。入册：七月十三。户第：老六。

字条底下印着一行小字：本户长期有效，过户需全家同意。

周牧把字条和相框都留在后座，关上门。他站在车外点了一根烟，他不抽烟，就是含着，让那点火星在黑暗里亮一下，灭一下。抽完他把烟头在车轮上摁死，上车，接单。

三点三十三。女人在老城区外墙根下等着，穿一件不合时的厚外套，抱着相框，见他来，抬头看了他一眼。这一眼比上回长。长得他后背发紧。

“师傅。”女人说，“这回走后墙。”

导航自己变了。目的地还是槐荫巷4号，路线图上多绕出一个弯，从巷子后头进去。周牧握着方向盘，手心是汗的。宅子知道他会看后窗，这一回，它让他绕到后墙去。

槐荫巷到了。巷口那面招租墙还在，纸条一张压一张。周牧在巷口停了停，看宅子的外墙。

烧痕在右边。

上一回，烧痕在左边。宅子还是那栋宅子，可它换了一面墙给他看。

铁门上贴着两条封条，交叉着，白纸上印着蓝字：封，五年前。

周牧推门。门一推就开，封条还完好地贴在门扇上，只是门开了，封条从中间穿过去，门板在封条前头，这门今早刚从封条里头开过一次。

门槛还是旧的，中间凹下去一块。

这一回他在门口蹲了很久，把整排刻名从头看到尾。

王贵芝，1997。周立仁，2008。林小满，2016。一行一行，都是七月十三。看到最末一行，他愣住了。

周牧。两个字，刻得深深平平，笔画跟他左手写出来的一样。刻痕是新的，木屑还白着。

他伸手指头去摸。木头扎手。是真的刻进去了。他抬手看自己的手，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木头的白茬。

他蹲在那里，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，去抠“周牧”那两个字的刻痕。抠了七八下，指甲缝里渗出血，那两个字纹丝不动。血渗进刻痕里，两个字发了黑，看着比刚才还深。

他把流血的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，心里把这事排了一遍：名册改不了，车开不出巷子，手机拨不出去。排到第三样，他停了。再排下去，排出来的都是怎么认命。

回档改变不了名册。他提早到过，绕路过，跳过门槛，名册上早就给他腾好了位置。宅子按名单办事，刻名字不是预告，是记账。

“哥们。”

身后有人叫他。二十七八岁，穿一件冲锋衣，脚边扔着一个背包，举着一根自拍杆，杆头上夹着手机，屏幕上滚着弹幕。

“你也是来看凶宅的？”

“送人。”周牧说。

“送人？”冲锋衣笑开了，“这宅子我五年前就来过，那时候封条还没贴。我跟你说，这宅子挂在探险论坛的景点榜上，绝了。我直播呢，你入镜打个招呼。”

周牧想起八仙桌上那五个碗，想起字条上的“老六”。他一把拽住冲锋衣的胳膊：

“一户留一个。你进去了，它给你排号。”

“排什么号？”

“老七。”

冲锋衣愣了半秒，笑得更大声，把胳膊抽出来，举着自拍杆就往堂屋走：“老铁们，听见没有，本地司机都信这个，节目效果拉满。”

周牧没拽住他。

他跟在后面进门。堂屋的灯亮着，八仙桌擦得干干净净，桌上摆着三菜一汤。三副碗筷。

比上一回少了一副。

墙上挂着全家福。这一回，全家福不是一幅。堂屋的墙上并排挂着三幅，一幅旧些，一幅新些，最新那幅还带着相框厂的塑料膜。三幅相片里，人都是一样的脸，一男，一女，两个孩子，孩子一个比一个瘦，站得一个比一个靠边。

最新那幅的相框玻璃上，贴着一张一寸照片。

蓝底，嘴角往下压。

是周牧。照片下头印着一行字：陆氏第六子，周牧。

冲锋衣已经架好了手机，对着堂屋转了一圈，唾沫星子乱飞：“老铁们，看见没有，民国风八仙桌，这房子要产权我立马过户。”

周牧没看直播。他在看手机屏幕的反光。

黑的屏幕面里，照见他自己的身后。那一家人并排站在他背后，男人把手搭在他肩上，女人攥着梳子，两个孩子一人拉住他一只袖子。四个人张着嘴，一齐出声，声儿从一个喉咙里出来：

“老六。吃饭。”

冲锋衣举着手机凑过来：“哥们，你抖什么？什么老六？”

周牧低头看门槛。

那排刻名的最末一行，“周牧”两个字后头，新刻的两个字还冒着木屑的白气，一笔一划，是他左手写出来的字体：

沈铎。

冲锋衣的大名叫沈铎。他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过，周牧没往心里去。宅子往心里去了。

堂屋的灯，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