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路上有灯，黄的，照着两排关着门的卷帘门。冬瓜开了一路单口相声，从三十七单讲到大单，从大单讲到分赃，讲到后来自己绕住了：

“哎，三十七单呢？我看看。”

订单池空了。一单都没有。计价器停在四百四十五，不动了。

周牧把车拐进一个加气站。这个站他认得，昨天午后他在这加的气，花了一百八。灯亮着，卷帘门拉着，玻璃上贴着一张纸：今日盘点。

他下车推门，锁着。凑近看那张纸，落款处印着一个日期：七月十三。

他回头看自己的车。表显四十七万公里。他明明记得，昨天加完气，表显是四十六万九千八。对不上。对不上的地方不大，就两百公里，可他每天看这个数，看到骨头里。

冬瓜凑过来：“你脸色差得吓人。到底什么事？我能扛，我从小就敢看鬼片，专挑半夜看。”

“沈铎。”周牧说，“沈铎是谁，还记得吗？”

冬瓜眨眼，眨眼，再眨眼：“沈铎……车队姓沈的只有一个，沈大妈，管排班的。凶宅那哥们，他真名叫什么来着？”

周牧看着他。冬瓜的额头上一层汗，眼睛里的慌是新鲜的，没被水泡过。和周牧自己的不一样。

“你在里头丢了东西。”周牧说，“每次出来，丢一块。上一回你丢了他，这一回你把他的名字也丢了。”

“我丢了什么？”

“丢了怕。”

冬瓜没听懂。周牧摸出自己的手机，翻到沈铎的直播账号。账号还在，最新一场的标题是：凶宅探险，第七夜。状态：进行中。观看人数：1。

那个1是他自己。

他点了进去。画面是堂屋，八仙桌擦得干干净净，四菜一汤还冒着热气。镜头转到墙上，三幅全家福并排挂着，一幅旧些，一幅新些，最新那幅带着相框厂的塑料膜。塑料膜上贴着两张一寸照片，一张蓝底嘴角往下压，一张咧着嘴比剪刀手。

弹幕在滚，一条，两条，刷得很慢：

“1997年这家没了一个老太太，叫王贵芝，新闻查得到。”

“2008年没了一个房东，叫周立仁。”

“2016年7月13，火灾，失踪一个女的，姓林，带着个弟弟。”

“主播人呢？主播三天没露面了。”

周牧的手停在屏幕上。他想起订单池2016年那一单的备注：三人拼车。三个人，都有谁，他当时没问，现在问不到了。

冬瓜在旁边刷新闻：“哎，周牧，2016年的本地新闻，槐荫巷4号火灾，写得有鼻子有眼。火灾前一天，楼上住户报警，说听见这户人在家摆碗筷，摆了八副。这户就住了一口人，摆八副给谁吃？”

冬瓜把手机转过来。新闻配图是废墟远景，警戒线外头站着个男孩的背影，穿一件明显大了**的汗衫，手里攥着东西。

“这小孩站在这干嘛？”冬瓜嘀咕，“拍远景还拍个正脸，记者真会找角度。”

周牧盯着那个背影。他认得这件汗衫。他在宅子里见过这个男孩，男孩攥着一截蜡笔，在墙根底下画一辆出租车，车顶上支着个方块，写着“出租”两个字。男孩对他说：叔叔，你压着我线了。

“冬瓜，记个暗号。”周牧说，“我说，你记，不管发生什么不许忘。在车队群里发：槐荫巷4号，别吃席，别回头。现在就发，发完别删。”

冬瓜摸不着头脑，还是照办了。消息发出去，群里静了半分钟，有人回了个“？”，紧接着一排消息涌出来：

“东子，你昨晚半夜三更跑槐荫巷干什么？我媳妇说看见你的车了。”发送时间：昨晚，十一点四十七分。

“东子，活着呢吗？回个话。”凌晨三点零二分。

“东子，别去那栋楼，邪性，五年前烧死过人。”凌晨三点四十分。

三条消息，跨了四个多钟头。冬瓜的记忆里，他进巷子是半个钟头以前的事。

手机上的时间：四点四十四。

冬瓜去看群消息，又抬头看天，又低头看手机，来回三次：“不对。今天才七月十三。我们进去，就半小时。”

“外头过了四个钟头。”周牧说，“宅子里过得慢，外头过得快。它不让你知道。”

“那我们……”冬瓜的门牙咬住下嘴唇，“我们在里头的时候，外头一直在走？”

“外头一直在走。”周牧说，“它只是不让我们看见。”

冬瓜不吭声了。他发动车，熄火，再发动，再熄火。第三次终于打着，车往老城区开。开到一半，他开口：

“周牧，我想起来一点。凶宅那哥们。我们是不是，一块进去过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他出来了没有？”

周牧没有回答。他看向计价器。四百四十五，不动。他伸手进铁盒，摸到那块折成方块的糖纸，糖纸上的字淡得只剩一个影子，“槐荫巷4号”五个字还认得出。字还在淡，淡得慢，但是在淡。

“冬瓜。”周牧说，“明晚三点三十三，再进一回。”

“还进？”

“沈铎在里面。是我带他进去的。”周牧说，“这一回，不找到放人的法子，谁都不出来。”

冬瓜的手在方向盘上攥成拳头，骨节发白。过了很久，他伸手把仪表台底下的钥匙一颗一颗捡回来，码齐，攥在手里。

“那你把暗号，再教我一遍。”冬瓜说，“我记性现在不太好。”

“槐荫巷4号，别吃席，别回头。”周牧说，“背十遍。”

冬瓜背第一遍还笑，背到第五遍不笑了，背到第十遍，念得又慢又准，一个字一个坑：

“槐荫巷4号，别吃席，别回头。”

“渴吗？”周牧忽然问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想喝水吗？”

“有点。”

“记住这个渴。”周牧说，“以后忘了暗号，先问自己渴不渴。渴就是没忘。不渴，就是忘了。”

冬瓜嘀咕：“你这是跳大神呢。”

车窗外头，老城区的外墙根下，凌晨的灯还黄着。招租墙上的纸条一张压一张，让雨泡得发了胀。最高那张新的印着：吉房招租，两室一厅，南北通透，拎包入住。底下是户型图，方框套方框，最边上的小房间里贴着一张一寸照片。

这一回，照片上是两个人。

冬瓜往那边瞟了一眼，皱起眉：“那墙上贴的什么？两张脸？谁家招租贴双人照，骗点击呢。”

“你看得见？”

“看见个影子。”冬瓜说，“看不清。邪门。”

“看不清就好。”周牧说，“把眼睛闭上，睡一觉。明天晚上，有的忙。”

冬瓜真就把眼睛闭上了，睡得很快，呼吸沉下去，手心的钥匙攥得死紧。周牧没有睡。他盯着那面招租墙，盯到天边那一线灰，盯到灰从墙上褪下去。

计价器上的四百四十五，始终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