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三点三十三,车停在老城区的外墙根下。招租墙上的纸条一张压一张,让雨泡得发了胀。周牧坐在驾驶座上,没熄火。冬瓜坐在副驾上,手心里攥着那串钥匙,攥得死紧。
“暗号。”周牧说。
“槐荫巷4号,别吃席,别回头。”冬瓜背了一遍,一个字一个坑。
“渴吗?”
“渴。”
“那没忘。”周牧推门下车,“进。”
冬瓜跟着下车,两条腿迈得又慢又重。走到招租墙底下,他抬头看了一眼最高那张新的:
“哎,今天这张上头贴几张脸?”
“一张。”
“不是两张吗?”冬瓜揉揉眼睛,“我昨天瞅着是两张。”
周牧没答。他走进巷子。冬瓜攥着钥匙串跟在后面,钥匙哗啦哗啦转,转到巷子中段,忽然不响了。
巷子最深处是一大片烧焦的黑痕,从二楼的阳台拖到地基,焦木头露着,窗框是空的,黑洞洞的。
“4号呢?”周牧自言自语。
“烧了啊。”冬瓜说,“我昨天就说烧了。你昨天说那楼是好的,门廊吊灯亮着。周牧,我为什么记得这个?我昨天根本就没跟你进门,我就在外头看了个黑框子。我怎么会记得吊灯?”
周牧没有答案。他抬脚继续往巷子里走。
4号立在巷子最深处。铁门,门廊吊灯亮着,外墙的烧痕退到了右边,左边的窗白森森的,漆是新的。铁门上贴着两条封条,交叉着,白纸上印着蓝字:封,五年前。
门没锁。周牧推门,门槛还是旧的,中间凹下去一块。
堂屋亮着灯。八仙桌擦得干干净净,桌上摆着四菜一汤,热气往上冒。桌边坐着那一家人:男人,女人,两个孩子。男人穿劳动布工装,断腿眼镜,在对一台闹钟较劲。女人攥着梳子,梳一下,梳子上缠住的头发就立起来,钻进手边相框的背板里。两个孩子一个在折糖纸,一个在抠门槛上的刻名。
抠刻名的孩子抬头看周牧,把手心里的木屑递给他:
“六哥。你的名字,我补好了。”
周牧看向门槛。那排刻名的最末一行,“周牧”两个字后头,“沈铎”和“罗东”两个字并排躺着,都冒着新木屑的白气,一笔一划,是他左手写出来的字体。
冬瓜在他旁边,伸手在眼前挥了挥:“周牧,你在跟谁说话?这屋里就剩一张桌子,三条腿着地。我什么都看不见,我是不是中邪了?”
“你看不见他们?”
“我看见一台破电视,放雪花。”冬瓜说,“别的什么都没有。”
周牧看向电视。电视里放着没有画面的新闻,播的日期是七月十三。新闻的雪花底下,有一行小字在滚,滚得很慢:
“1997年,这家没了一个老太太,叫王贵芝,新闻查得到。”
“2008年没了一个房东,叫周立仁。”
“2016年7月13,火灾,失踪一个女的,姓林,带着个弟弟。”
“主播三天没露面了。第七夜,还进去吗?”
沈铎的直播。周牧摸出自己的手机,屏幕是黑的,按不亮。冬瓜的手机亮着,直播间还在进行中,观看人数:2。
“观看人数2。”周牧说,“你和我。”
“我看看我看看。”冬瓜凑过来,看清屏幕,脸白了,“这不是我昨天看的那个凶宅直播吗?这主播谁啊?哎,镜头里那张桌子,跟你说的瘸腿桌子……”
“一句一句对上,是不是?”
冬瓜不吭声了。
堂屋的灯灭了一盏。闹钟的指针在走,咔,咔,咔,从四点整往四点四十四挪。周牧盯着那根分针。分针每走一格,墙上就多一道光。三幅全家福,最新那幅的塑料膜底下,第二张一寸照片的笑脸,比昨天咧得开了些。
“它在补。”周牧说,“我们在里头待多久,它补多快。”
“补什么?”
“补人数。”
冬瓜的钥匙串忽然哗啦一声,转得飞快。周牧回头,冬瓜脸上的笑没了:“周牧,我后脖颈发凉。这屋里有人跟我说话,贴着耳朵,听不清。就说两个字。老八。”
“老八。”
“对,老八。”冬瓜说,“我排行老三,上头两个姐。谁叫我老八?”
周牧看向八仙桌。桌上原本摆着四副碗筷。不知什么时候,下首多了一副,碗底压着一张纸。周牧抽出来,纸上的字是新墨:
还差一副筷子。
楼上传下来一声响。叮铃——
门铃。铁门的门铃,该在门外头。这一声,是从楼上传下来的。
紧接着,二楼左手第一间的门,开了一条缝。缝里的光漏出来,落在周牧的鞋尖上。门里的刮声很轻,一下,一下,是指甲在木头上来回刮。
冬瓜什么都听不见。他只是在门缝开的那一瞬间打了个大喷嚏,鼻涕眼泪一齐下来:“这屋里灰太大了。周牧,我们撤不撤?我腿软。”
“撤。”周牧说,“先出去。”
他们退到门口。门槛很高,周牧抬脚要跨,裤脚被什么拽了一下。他低头,是那个折糖纸的孩子,仰着头看他:
“六哥,吃了再走。七月十三,不开饭。七月十四,才开饭。”
“今天七月十三?”
“今天永远是七月十三。”孩子说,“等你们坐齐了,就七月十四了。”
周牧没再答话。他拽了一下冬瓜的袖子,往门口退。退到门槛边上,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。
二楼转角站着沈铎。劳动布的工装,腋下夹着那台闹钟。他扶着栏杆,低头看他们,不出声,脸上没有表情。直播的画面从他背后的门缝里漏出来,蓝白色的光打在他的后脑勺上。
“沈铎!”周牧喊了一声。
沈铎不应。他转过身,上楼,二楼左手第一间的门开着,门里的光白惨惨的。他走进去,门关了。
刮声又响起来。很轻,一下,一下。
冬瓜什么都看不见,只是被周牧拽着往外走,走到巷口,钥匙攥死:“你看见什么了?你倒是说啊。”
周牧没有答。他坐进驾驶座,手心里真有一颗糖。糖是凉的,糖纸脆得一响。
他低头看糖纸。糖纸背面有一行字,不是他写的,笔画歪歪扭扭,是小孩子的笔迹:
七月十四,一起吃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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