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四，开席。

周牧再进宅子，是夜里三点三十三。门槛上那排刻名泛着潮光：王贵芝，周立仁，林小满，周牧，沈铎，罗东。六个名字，是一桌人的座次。

堂屋里灯全开着。八仙桌擦得干干净净，八副碗筷，八碗饭。菜是四荤四素，热气顶到房梁。那一家人坐在桌边，劳动布工装的领口扣得很严。沈铎也坐在桌边，怀里没抱闹钟。闹钟摆在桌子正**，玻璃罩擦净了，指针指着四点四十四。

冬瓜跟着进门，贴着门框，指节发白。

“坐。”男人拍了拍身边的空位，“老六的位置，给你留着。”

“我不坐。”周牧说，“四条路我想明白了，今儿个做个了断。”

女人从台子底下摸出四张纸，一张一张摆在桌上。

“明路四条，你自己挑。”男人说，“挑定了，签字。”

第一张：入席。归位，入册，桌边长住，保门外平安。

第二张：拆半。一半归位，一半留缝。不死，不走，不全。

第三张：留表。表带走，桌永缺，时辰锁死，谁也走不成。

第四张：过户。一进一出，全家签字，出门莫回头。

“三十年来，坐这张桌子的，没人挑过路。”男人说。

“沈铎。”周牧看了一眼桌边。沈铎盯着那台闹钟。

“第二条，拆半。林小满走过的。她卡了十年，半个身子在里，半个在外。”周牧说，“我不走。我闺女要一个完整的爸，不要半个。”

“第三条，留表。沈铎走过的。表带走，桌永远缺一副碗筷，宅子永远七月十三。他以为在耗宅子，其实在耗自己。我耗不起。”

“第一条，入席。最稳，闺女平安，宅子保她。可她得等我老死，我等不了。我答应过她，暑假吃旋转小火锅，两回，上回欠着一回。”

“第四条，过户。一进一出，我带该带的走，该留的留。”周牧说，“四条路摆出来，不就是等着有人来试？”

“过户要全家签字。”男人说，“全家是什么，你清楚？”

“全家福上的人。你们，王贵芝，周立仁，林小满，沈铎，一个不能少，少一个签不成。”

男人沉吟了，转头看二楼。林小满站在楼梯口，齐耳短发，劳动布工装。她半只胳膊是实的，另半只是虚的，虚的地方透着墙。

“我签。”她下楼，一步，一步，走得极慢，“我有个条件。我弟走。他出这条巷，出这个门，不许有人拦。宅子就不许再记他。”

“他本来就没进门，名册上没他。”男人说，“拦他做什么？”

“你们拦得住。”林小满说，“你们在巷口蹲了十年，就防着有人领他走。我归位，你们放他。这是换的。”

男人看她很久，点头：“归位了就是一家人。放。”

“沈铎呢？”周牧看向桌边。

沈铎开口，声音哑得厉害：“六哥，你带了什么回来？”

周牧把手机举到他面前。相册里只有一张照片：计价器，四百四十六。

“四百四十六。我从你这儿逃出去那回，四百四十四。这两年单多价少，骂娘的比笑的多。”周牧说，“外头还是老样子。路还是那些路，红灯还是那些红灯，冬瓜还欠我两百不还。你那台表修不好了，外头未必比里头好。可它再不好，也是外头。”

沈铎盯着那张照片，伸出手，把屏幕上那条路从头到尾摸了一遍。

“够了。”

他站起身，把那台闹钟端起来。玻璃罩裂了一道缝，指针指着四点四十四。他右手捏住指针，往回拧，拧到四点整，松手。

指针抖了一下，开始走。咔。咔。咔。

他把闹钟放回桌上，放得端端正正：“我不修了。我归位。拿字条来。”

男人把第四张字条推过来。沈铎按了手印，按得很重。林小满也按了。按完她上楼，上楼前回头看了周牧一眼：“出门别回头。我看了十年，就看出这一条。”

那一家人也按了。男人把字条举到全家福前，玻璃后头，王贵芝和周立仁的脸亮了一下，玻璃上洇出两个淡淡的手印，一个干瘦，一个肥厚。

“老一辈不认字。”男人说，“认印。”

字条墨一干，“周牧”和“罗东”开始淡，淡成两道水印，淡没了。

“该走了。”男人说，“出了这个门，别回头。回一次，字就活。懂？”

“懂。”

“弟弟呢？”冬瓜忽然开口。

墙角底下，那个穿大**汗衫的男孩蹲着，攥着一截蜡笔，在地上画一辆出租车。画完了，他抬头：“叔叔，你压着我线了。”

“走了。”周牧说，“跟你姐告个别。”

男孩站起来，走到楼梯口，仰头喊了一声：“姐。”

林小满在楼上应了一声。那一声很长，是送别，也是答应。

周牧推门，跨过门槛。门外是巷子，招租墙还在，最高那张新的还印着：吉房招租，拎包入住。风一过，满墙的纸一齐响。

男孩拉着周牧的袖子。冬瓜跟在后面，盯着自己的鞋尖。走到路牌底下，他下意识要回头，脖子拧到一半，周牧一声喝：“别回头。”

冬瓜把脖子硬生生拧回来，掰得咔一声，咬着牙，一步一步走出槐荫巷。

巷口外头是大路。计价器上的四百四十六，在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归零，跳成了零零一。

冬瓜坐在副驾上，喘了半天：“沈铎呢？”

“留下了。”

“他留下来干啥？”

“修表。”

“修表有什么出息。”冬瓜嘀咕了一句，就不吭声了。他趴在车窗上，看了一路，没有回头。

后座上，男孩抱着蜡笔睡着了。天边那一线灰，这一回是真的亮了。

手机响了一声。订单池里只有一条单。出发地：永安路，槐荫巷4号。目的地：周牧的家。下单人：周周。

备注栏里，字在一格格往外冒，小孩子的笔迹，一横一竖都用足了力：

“爸，接我。屏保上的照片眨眼了，我害怕。别吃席，别回头。”

周牧伸手进兜，摸出那张过户字条，背面让汗洇开一块，洇出底下一行更小的字。那行字不是他的，也不是宅子里任何人的，笔画老得很，墨色旧得发了褐：

槐荫巷4号，陆氏，一九五三年初秋登记在册。户第：待补。

陆。一九五三。待补。

周牧把字条折成方块，塞回铁盒。糖纸压着字条，“槐荫巷4号”五个字，这回是真的淡干净了。

他坐上驾驶座，系上安全带，打火，挂挡：“冬瓜，明晚早点出车。”

“干嘛？”

“接我闺女。”

车汇进早高峰的车流。计价器上的零零一，一下，一下，往零零二跳。车厢里，冬瓜的钥匙串很久没有响过了。这一回，它响了，哗啦，哗啦，转得从容，一下，一下，数着路。